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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韩长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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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老回到清风山时是正午。

他带着两个结丹客卿一前一后进坊市,道袍上的天剑宗徽记被日头照得发亮。坊市里人声鼎沸,孙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眼就看见了那身制式,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他认得那身道袍,更认得袍子上绣的韩字,那是韩家主事的人才配穿的。

韩长老没在坊市多停,径直往里走,一路穿过前头的铺面。他瞥见柜台后头换了生面孔,原先魏平安留下的伙计一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怯生生的脸。坊市的招牌虽还是旧的,里头的气象却全变了,透着一股子无名散修接手后的杂乱。他冷哼一声,没多问,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后院库房。

库房的门大敞着,货架还在,上头却空空荡荡,连个药瓶子都没剩下。他站在门口,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脚边的尘土里,几枚被踩碎的药瓶渣子安静地躺着,风一吹,在砖地上滚了半圈。

人呢?他声音不大,库房外头的韩家弟子却齐齐打了个寒颤。

长、长老。一个弟子颤声道,前几日坊市来了伙妖修,杀了咱们的人,把库房的货全抢了。

韩长老眯起眼,蹲下身,在门槛上嗅了嗅。一股子腥膻的妖气若有若无地飘着,和他在荒野里闻过的妖修气味一模一样。他站起身,脸色更冷。

妖气。他冷笑,倒是会挑时候。

旁边一个结丹客卿低声道:长老,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韩长老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魏平安?

那客卿不敢接话。韩长老当然想到了魏平安,青衫人早把话带到了,说清风山坊市是魏平安的,那厮已经结丹,要回来算账。可眼前这妖气做不得假,妖修劫坊是实打实的事。他心里两股念头拧着,一股信了妖修,一股疑着魏平安。这两股念头撕扯着,让他一时竟拿不准,这坊市易主,到底是谁的手笔。

他挥挥手。

他说,全城搜。妖修也好魏平安也罢,给本座掘地三尺地找。

两个结丹客卿带着十几名韩家弟子散进坊市大街小巷。一路守住了坊市前后两道门,一路挨家挨户搜铺面,还有一路顺着妖气往城外野地里追。韩长老自己没动,他先在库房外头站了半晌,又绕到后墙根查看了一番。后墙根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泥地里还嵌着几个浅浅的兽爪印,看形状不似人脚,倒像是什么妖物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指尖刮了刮那爪印旁的土,土里渗出一缕极淡的腥气。这痕迹做不了假,妖修确实是来过的,而且来得不远,就在近几日。

韩长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久久没动。他盯着手里那本被踩脏的账册,上头他的名字白纸黑字,一百二十箱军需记得分明,库房里却一瓶都没有。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这账迟早有人来查,他得先下手为强,把妖修劫坊这口锅,坐实了。想到这里他转身回了前头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把账册塞进袖子里。无论魏平安是不是背后那只手,眼前这桩妖修劫坊,都是他最好的借口,只要咬死军需是被妖修抢了,那笔烂账就烂在妖修身上,查不到他头上。

后山庄子那边,魏平安盘腿坐在院里闭着眼。孙掌柜的孙子气喘吁吁跑到庄子门口,被白芷拦下。

坊主在里头。白芷道,什么事跟我说。

韩长老回来了!带着两个人修为高的吓人,一进坊市就往库房去,这会儿正满城搜人呢!

白芷脸色一变,把人打发走,转身进了院子。

主人。她凑到魏平安耳边,孙掌柜的孙子来报,韩长老回了坊市,带着两个结丹客卿,正全城搜捕。

魏平安没睁眼。

意料之中。他说。

白芷一愣。

你早知道?

猜到了。魏平安缓缓睁眼,他北上扑了空,青衫人又带了话,迟早要回来。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

搜吧,搜得越凶越说明他心里也虚。

白芷没听懂,魏平安没解释,转身进了屋。顾有容正坐在窗边缝衣裳,见他进来放下针线。

韩长老回来了?

回来了,带两个结丹客卿。

顾有容手指一紧。

那咱们——

不慌,他回来是好事。魏平安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

账册被他翻烂了,页角卷起,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每批军需的入库数目。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有容,你看看,这一百二十箱记的是上品回灵丹。他顿了顿,可库房里那些瓶子我前日瞧过,装的是废丹重炼的次品,药力不到三成。每箱该十瓶,实际只有六瓶,整整少四成。

顾有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死罪。

对,挪用军需,以次充好,贪墨四成,条条掉脑袋。魏平安合上账册,韩长老把这批复存在自己嫡孙抢来的坊市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库房空了账册还在,上头他的名字一个字没少。

他说着走到窗前。窗外后山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拉得老长。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局面反复推了几遍。

韩长老是金丹,带两个结丹客卿,自己不过结丹初期,硬碰就是找死。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那年他在长生派通缉令下东躲西藏时就明白,修为的差距不是凭着一股狠劲能抹平的。金丹与结丹之间隔着一道灵海凝液的天堑,对方一掌下来,他未必能接住三招。更别说韩长老身后还站着韩家,那是一整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枝枝叶叶都连着天剑宗的高层。

所以绝不能硬碰,只能借刀。

天剑宗里韩长老主管军需油水最肥,眼红他的人比依附他的人还多。这把军需的刀他不能直接握,握了就是私吞军需一样死罪。他得把它递到该递的人手里,递给执法堂,或者韩长老的对头。可递出去之前,得先想清楚,怎么让这把刀,砍在韩长老身上,却溅不到自己半点血。

他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丹药在自己的库房里,这是最大的破绽。执法堂若来查,顺着丹药摸上来,迟早摸到他魏平安头上。所以丹药绝不能从他手里出去,得让丹药是妖修丢出来的。白芷白薇留的妖气正好派上用场,那两缕妖气本是用来搅浑水的,如今正好做成妖修劫坊后丢弃赃物的戏码。只要执法堂捡到物证又闻到妖气,自然会往妖修劫坊那桩事上想,谁也不会疑到一伙散修头上的庄子来。

这个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他从头到尾都不沾手。递刀的是妖修,捡刀的是执法堂,落井下石的是韩长老的对头,他魏平安,只是个恰好在后山看热闹的局外人。便是韩长老临死想咬人,也咬不到他身上——除非有人查出那批废丹的封存手法,可那手法只隐约指向懂炼丹的人,天剑宗里懂炼丹的长老多了去了,轮不到他头上。

这个法子最妙的地方还有一层。韩长老即便被执法堂拿下,韩家那棵大树也不会一夜倒尽,旁支的叔伯、他早年的门生故旧都还在天剑宗里盘着。真要动韩家,宗门也得掂量掂量。所以他魏平安不能趁火打劫去抢韩家的名头,那叫露怯,也等于把自己摆到韩家对立面明处。他要做的,是借着这桩案子,把清风山坊市洗成协助天剑宗查办军需案的有功之地,名正言顺地接手,谁也挑不出理。

还有一桩隐患他没忽略,那两个结丹客卿里头,至少有一个是韩长老的心腹,未必肯听执法堂的号令。这种人一旦脱缰,比韩长老本人还难缠,因为他没有韩长老那层身份顾忌,下手更狠。今日韩长老刚被押,那客卿便循着线索扑向后山,便是明证。魏平安把这一点在心里记下了,往后这人,得另作处置。

至于早先韩青阳死在荒野、线索指向妖修那一桩,如今妖修劫坊的剧本坐实,反倒成了他当年判断无误的佐证。那步棋他下得早,如今才显出利来。想到此处他嘴角微微一扯,这盘棋从杀韩青阳起便已铺开,到今日,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转过身,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有容,借刀。借天剑宗的刀。

顾有容皱眉:可这丹药在咱们手里,执法堂一来查不就查到咱们了?

不能让丹药从咱们手里出去,得让它是妖修丢出来的。魏平安道,白芷白薇留的妖气正好用上。

他招招手,白芷白薇从门外探进头。

地窖里还关着个韩管事,去把他提上来。

白薇吐了吐舌头:那胖子还在地窖里蹲着呢?

去提。魏平安道。

两人应声去了后院地窖。不多时韩管事被提上来,在地窖蹲了一天一夜饿得眼冒金星,见了魏平安腿一软就要跪。

前、前辈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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