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南行(1/2)
出了雪谷往南。魏平安走了三日。
这三日。天一直是阴的。风雪时停时下。他走的都是僻路。北境的雪原。渐渐被抛在身后。路边的枯树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户猎户的茅屋。冒着炊烟。他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继续往前。北行那一趟。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别信。身后是空的。肩上的刀伤。结了痂。可蜃元丹的药力。却还压在灵海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
第四日。他寻到一处背山临溪的荒废山洞。洞不深。却避风。他进洞安顿下来。又用乱石把洞口半掩。这才盘膝坐下。按陆宗师残念的叮嘱。先不急着催动药力。只把凝魂养神的法门。一遍遍默运。
洞口外。偶有行脚的散修路过。
这一带。已出了北境苦寒之地。山是青的。水是活的。路边的野草。泛着初春的嫩色。偶尔能听见鸟叫。魏平安在洞里静养。白日里听着这些寻常声响。竟觉得。比那地宫里的天材地宝。还要难得。这一带离北境已远。来往的多是些跑商的低阶修士。
第五日午后。一个灰袍散修探头进洞。见里头有人。愣了一下。
这位道友。那散修拱手。借问一句。往南去清风山。可走这条道?
魏平安睁眼。清风山?你去清风山做什么?
做些小买卖。灰袍散修笑了笑。听说那坊市如今换了主。新协理是个厚道人。价钱公道。我这不是想着。去碰碰运气。
魏平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新协理。你可听过。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听说是散修出身。灰袍散修摇头。一个散修。能从天剑宗韩家手里。接下那么大一座坊市。这里头的事。可就说不清了。
是吗。魏平安淡淡应了一句。心里却明白。自己这清风山协理的名头。已经在散修里传开了。
道友。那路。你到底认不认得?灰袍散修又问。
往南直走。魏平安抬手指了指。过了前面那片林子。有一条官道。顺着官道走两日。就到了。
道友。灰袍散修又问。那清风山坊市。如今是谁在管着?
一个散修。魏平安道。姓魏。
姓魏。灰袍散修念叨着。听说那魏协理。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是真的?
这我可不知道。魏平安笑了笑。我一个过路的。只认得路。不认得人。
也是。灰袍散修也不在意。对了。道友。你也是往清风山去的?
路过。魏平安道。去看个朋友。
那正好。灰袍散修一拍大腿。咱们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魏平安道。我走得慢。
多谢多谢。灰袍散修一喜。从袖中摸出一小瓶酒。塞过来。道友若不嫌弃。这瓶酒。算我谢你指路。
魏平安推辞不过。接了。那散修走了。洞里又静下来。
魏平安看着那瓶酒。笑了笑。这一趟北行。他杀过人。斗过鬼。抢过丹。如今回到人烟处。竟还能撞上一桩。给陌生散修指路的寻常事。恍如隔世。
那灰袍散修说。清风山的新协理是个厚道人。魏平安听着。只觉得好笑。那些见过他杀伐的人。绝不会这么想。可一个坊市的名声。从来不是靠刀剑立起来的。而是靠价钱。靠信誉。靠来往散修的口碑。
清风山。他喃喃。该回去了。
北境的雪。他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有他杀过的劫修。有他采过的灵药。还有那座。吞了无数人的地宫。他站在洞口。最后望了一眼北边。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南下的路。他走得比来时快。心里那口气。也一点点提起来。北境的事。算是了了。可清风山的事。才刚要开始。他攥了攥拳。
当夜。他不再压着药力。以长春诀固本。以凝魂法养神。再缓缓引蜃元丹的药力。游走灵海。那药力所过之处。他那层结丹初期的灵力。一层层凝实起来。像一块原本松散的冻土。被暖阳一照。渐渐板结成了硬地。
他一遍遍地运转周天。不敢有半分懈怠。陆宗师说得明白。蜃元丹力霸道。根基不稳。反受其害。他索性把进度放得极慢。宁可多耗些时日。也要把每一分药力。都化开揉碎。融进灵海里。七日里。他滴水未进。只靠着一枚固本丹。吊着精气。到出关时。人又瘦了一圈。可那眼神。却比来时亮了几分。
一连七日。他都在洞里静养。出洞那日。他握了握拳。只觉周身灵力。比北行之前。又精纯了一分。
蜃元丹。果然名不虚传。他心道。一枚。就顶得上我苦修大半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洞里那七日。他几乎是钉在地上。此刻一动。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他走到洞口。迎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线光。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胸中那口郁气。跟着吐了个干净。
他不敢久留。又行了十余日。
一路上。他把自己关在肚子里。反复推演着一件事。韩家既然知道了清风山方向。那这一战。早晚要来。他不能躲。也躲不掉。他得在韩家出手之前。把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攥紧。终于望见了清风山的轮廓。
这一路上。他走得格外小心。每过一个村镇。都要先在镇外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面孔。韩青峰那句踏平你那座破庄子。他还记着。韩磬的人。未必来得这么快。可也未必。他宁可信其有。一路战战兢兢。直到看见那两山夹着的熟悉谷地。心才落下。坊市里人声喧闹。招牌在风里晃。和他走时。一模一样。那两山夹着的谷地。那熟悉的坊市招牌。远远地。就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没走到坊市门口。庄子里的人就迎了出来。顾有容第一个跑出来。身后跟着白芷白薇。
回来了?顾有容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见他脸色尚可。才松了口气。
回来了。魏平安笑了笑。
你瘦了。顾有容盯着他。肩上的伤。怎么来的?
被人砍了一刀。魏平安轻描淡写。不碍事。
不碍事?顾有容瞪他。你这一走。快两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一句不碍事。
进屋说。魏平安拍了拍她的手。这里头的故事。够你听半宿。
我不听半宿。顾有容道。你先说。有没有人。伤着你。
伤了。魏平安指了指肩。挨了一刀。
顾有容的脸。一下白了。严不严重?
皮外伤。魏平安道。已经结了痂。你看。
顾有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处伤。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只把桌上那碗温着的汤。推到他面前。魏平安端起汤。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刀光血影。都值了。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顾有容把这两个月的账。一页页翻给他看。哪批货进得贱。哪批货卖得贵。哪个主顾爽快。哪个主顾磨叽。她记得极细。魏平安看着。偶尔插一句。问的却是。哪几个散修。常来打听清风山的事。
进了庄子。白芷白薇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
这庄子。比魏平安走时。又添了些生气。院子里的竹。长得更密了。墙角下的几盆灵草。也抽了新叶。白芷白薇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显然是这半年。过得安稳。魏平安环顾一圈。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顾有容拉着魏平安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谁都没先开口。顾有容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两个月。都看回来。魏平安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里那点硬。软了一角。
说吧。她道。从头到尾。
魏平安便从出坊市说起。一路上的设局甩尾。冰河反杀。雪原采药。雪谷探秘。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顾有容时而变色。时而攥紧他的手。
说到地宫摄魂。顾有容忍不住打断。
魏平安讲得极慢。有些凶险的地方。他略去了。有些得意的处所。他也淡了。他不想让顾有容。跟着他担惊受怕。可顾有容何等聪明。听了一半。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地宫里。顾有容忽然问。你最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魏平安沉默了片刻。摄魂阴灵出来的时候。
为何?
因为它噬魂。魏平安道。我一身功法。再能打。神魂一散。便是死人。那一下。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离死。那么近。窗外。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饭香混着药香。飘进屋里。这一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提北境的风雪。可那风雪。分明还在两个人心里。下着。那摄魂的阴灵。你竟是敛着息。藏过去的?
魏平安点头。敛息术。我那点家底。这时候派上了大用。
你胆子也太大了。顾有容声音发颤。那地宫三层。前人进去。有进无出。你也敢闯。
魏平安坦然。不闯。我一辈子只能守着一座坊市。任人拿捏。闯了。才有今日。
说到韩青峰。顾有容又皱眉。那韩青峰。结丹后期。你真让他空手回去了?
没空手。魏平安笑了。他带了两名手下。丢在里头了。他自己。也是被我抢了神丹。才逃的。
那他岂会善罢甘休?
不会。魏平安摇头。他临了。用一枚裂符。向他家老祖报了信。说我水灵根。清风山方向。
顾有容脸色一白。韩磬?
白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主人。那金丹老祖。真要亲自来?
未必亲自来。魏平安道。可他的门人弟子。怕是要动了。
那可怎么办?白薇也急了。咱这坊市。就您一个结丹。人家金丹座下的。随便来两个。也够咱们喝一壶。
慌什么。魏平安端起茶。我这一趟北行。为的就是这个时候。手里有货。心里不慌。
他说着。把腰间的储物袋解下。往桌上一倒。三枚丹药里的两枚。那卷传承玉简。那枚储物戒。一齐滚了出来。
这枚。他指着其中一枚血色丹药。蜃元丹。我已服了一枚。结丹初期的根基。又实了一层。
这两卷玉简。他又道。一卷是陆宗师的丹道传承。从练气到元婴的丹药谱录。一卷是凝魂养神的法门。
最后。他拿起那枚储物戒。这里头。是陆宗师留下的丹药。灵材。还有一柄飞剑。这些东西。够咱们清风山。再撑十年。
魏平安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时。顾有容和白芷白薇。都看呆了。那十几瓶丹药。瓶瓶都是上品。还有几株封在玉盒里的灵材。品相之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白薇数了数。数到一半就数不清了。急得直跺脚。
白芷到底稳些。她拦住妹妹。一个个地数。数完。自己也怔了。
芷姐姐。白薇小声道。这些东西。够咱们买下半个清风山吧?
胡说什么。白芷瞪她。这是主人拿命换的。
我知道。白薇吐了吐舌头。我就说说。
顾有容看着那一桌东西。怔了半晌。你这趟出去。是去拼命。还是去发财?
都有。魏平安笑。苟道之人。拼命。也是为了发财。
白薇凑过来。看着那枚储物戒。眼睛发亮。主人。这里头。真有飞剑?
魏平安神识一动。一柄水蓝色的长剑。从戒中飞出。悬在半空。剑身如秋水。泛着幽光。
沉霜。他道。水属飞剑。正合我用。
白芷看得直点头。主人这趟。值了。
值不值。魏平安道。要看往后的路。走得稳不稳。
主人。白芷道。那蜃元丹。您只服了一枚。还有两枚呢。
留着。魏平安道。一枚。是给将来冲关用的。一枚。是留给顾姑娘的。
顾有容一怔。留给我?
魏平安道。这丹。能固本。你修为慢。将来用得上。
清点完收获。天色已晚。顾有容端上饭菜。两人对坐。白芷白薇守着庄子。外头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夜里。魏平安与顾有容商量坊市的事。
这半年。坊市怎么样?魏平安问。
顾有容道。你走这一趟。新协理的名声传开了。来往的散修多了三成。孙掌柜管得用心。账也清。半年的进项。有一千多中品灵石。
这半年。坊市里的铺面。从十来间。添到了二十来间。散修来往的商队。也从当初的三五支。变成了十几支。孙掌柜把账房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进出。都记得分明。甚至连哪家铺子补了几次货。都有一本册子。魏平安翻了翻那账。心里满意。这老掌柜。是个能办事的。
一千多。魏平安点头。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我还按你说的。顾有容道。把价压低了一成。散修都愿意来。人气旺了。消息也灵了。
做得好。魏平安道。坊市是人气的根。有了人气。才有后面的事。
那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走?顾有容问。
两步。魏平安道。一步。是修炼。我服了蜃元丹。修为精进。趁这股劲。闭关苦修。与那水属功法对上。结丹中期。未必不能冲一冲。
他这结丹初期。本已在凝气丹和蜃元丹的药力下。夯实了根基。再加上陆宗师传承的水属功法。两相印证。那道通往结丹中期的门槛。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他打算。等韩家这阵风过去。便闭一次长关。全力冲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