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坊市暗流,旧影失亲万古憾(1/2)
柴行歌将窗户关紧,背靠冰冷斑驳的土墙,身躯静立不动,呼吸压至极致细微,整个人如同与幽暗屋舍融为一体。
屏息,凝神,锁念,探察四方。
昨夜那一闪而逝、阴冷疏离、宛若猎手窥伺的陌生气息,如同一根细微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历经一世仙途浮沉、血海身死、绝境重生,他的感知、心性、警觉,早已远超同阶所有外门弟子。寻常修士仅凭肉眼观形、耳听声息,而他,是以神魂察微、以道心辨险、以生死阅历洞悉暗流。
屋外风声簌簌,穿林过叶,沙沙不绝。
晨光初绽,栖鸟惊啼,清脆鸣响此起彼伏,渐渐铺满整座黄枫山谷地。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异动。
那道潜藏在晨雾竹林深处的窥探视线,已然彻底隐匿、消弭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良久。
柴行歌胸口微微起伏,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缓缓自肺腑深处吐出。
可他的眼神,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愈发寒凉、愈发沉凝、愈发幽深如渊。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那一瞬间的冰冷审视、漠然窥望、置身事外的打量,真实无比,刺骨惊心。
有人在暗中看他。
有人在昨夜他造化蜕变、灵气异动、洗炼灵石丹药的关键时刻,悄然驻足、暗中窥测。
只是对方修为极高、隐匿手段极为精妙、心性深沉如水,发现被他察觉之后,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蛰伏无形,不露半点马脚。
“黄枫谷……果然从来不是清净修道之地。”
柴行歌低声呢喃,语气淡漠,却藏着沉沉冷意。
前世的他,太过单纯愚善、一心苦修、不问旁事,只当宗门是静心问道、安稳修行的净土道场。终日埋头吐纳、打磨功法、积攒微薄资源,以为勤恳踏实、安分守己,便能稳步进阶、安然求道。
直至身死道消、坠入魔渊、历尽苦难方才幡然醒悟——
仙门之内,远比山野妖兽更险。
人心诡诈,远比刀兵杀意更毒。
看似朗朗仙宗、道韵安然,实则暗流丛生、利益纠葛、窥探遍地、杀机暗藏。
只是前世的他,层次太低、眼界太浅、心性太弱,连周遭风波都无力窥见,只能浑浑噩噩,任人摆布、任人利用、任人牺牲。
而今重来一世,携千年阅历、淬血道心、通透人心、逆天造化,再看这座黄枫谷,处处皆是阴影,处处皆是算计,处处皆是未曾引爆的风波杀机。
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底下埋藏的,是名利厮杀、机缘争夺、人心叵测、血海恩怨。
他缓缓抬步,步履沉稳,走到老旧木桌之前。
目光落于木盒之中。
一颗颗淬炼完毕的灵石,通体乳白温润,灵气澄澈纯粹,内敛醇厚,较之普通下品灵石精纯数倍。
几枚提纯过后的黄龙丹,丹体圆润饱满、药香悠远绵长、药性凝练温和,早已脱胎换骨,远超外门寻常劣质丹药。
这,是他一夜透支心神、耗尽真元换来的全部造化底蕴。
也是他重生归来,逆天改命的第一份资本。
可柴行歌眸底没有半分骄矜自得,只剩沉沉冷静。
太少了。
真的太少了。
炼气五层、微薄修为、清贫家底、无根无靠、孤身一人。
在这偌大修仙界,在这风波暗涌、杀机暗藏的黄枫谷,这般资源、这般根基、这般实力,依旧渺小如蝼蚁、卑微如草芥。
前世,他手握三年勤恳苦修的微薄积累,尚且任人拿捏、任人算计、任人踏骨上位。
今生,他身负血海深仇、暗藏逆天造化、身处多方窥伺,前路风波只会更险、前路厮杀只会更烈。
他需要更快变强!
需要更多资源!
需要更厚底蕴!
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夯实道基、突破境界、积攒底牌、手握杀伐之力!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不惧窥探、不惧算计、不惧伪善、不惧风波!
柴行歌抬手,摸向怀中剩余的几块普通下品灵石,触感粗糙、灵气驳杂、平庸劣质。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这点资源,杯水车薪,远远撑不起他的复仇之路、改命大道。
眸光微抬,望向窗外渐渐大放的天光,东方破晓,晨光铺洒山林,一抹执念、一抹决断、一抹锐意,缓缓在眼底升腾。
一个地名,清晰浮现在识海之中——
黄枫谷坊市。
此地地处宗门山门东侧谷地,归宗门管辖,却对外开放,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
外门弟子、落魄散修、周边小族修士、游走商贩、隐秘刺客、投机之徒,往来不绝。
这里是整个黄枫谷地界,消息最杂、暗流最多、机缘最隐、风险最大之地。
同样,也是底层修士唯一能用最小代价、博取最大机缘的地方。
泥沙俱下,真假难辨,危机四伏,却也藏无限生机、无数漏网之珍、无人识得的上古残料、被人轻视的绝世奇材。
前世他修为低微、眼界浅薄、囊中羞涩,只能在此卑微求购基础修行物资,屡屡吃亏、屡屡被欺、屡屡受人白眼。
可今生不同!
他携未来记忆归来,洞悉无数无人知晓的隐秘机缘、漏网至宝、被世人低估的珍稀灵材!
别人不识,他识!
别人不见,他见!
别人错过,他取!
风险虽有,机缘暗藏。
为逆天改命、为血海深仇、为前路坦途、为弥补毕生遗憾,这一趟坊市之行,势在必行!
“从此刻起,步步谨慎,步步藏锋,步步隐忍。”
柴行歌心中暗定规矩。
身怀造化葫,已是天大祸根。
身负重生忆,已是逆天秘辛。
心怀血海仇,已是生死恩怨。
三者任一暴露,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之局。
故而此后行事,必须敛尽锋芒、藏尽造化、隐尽锐气,装作平庸落魄、碌碌无为、资质寻常的普通外门弟子,混迹人群、低调蛰伏、默默崛起。
他没有立刻动身奔赴坊市。
欲行大事,必先慎行。
欲取机缘,必先固己。
他走到屋角那只老旧简陋、漆皮剥落、边角磨损的黑木储物箱前,屈指轻轻掀开箱盖。
木箱之内,空空荡荡,寥寥无几,尽是些不值一提的旧物。
这是他入门三年,清贫苦修、孑然一身的真实写照。
前世无依无靠、无人帮扶、无资无源,所有一切,皆靠自己一点一滴苦熬、一分一寸积攒。
指尖翻找,动作沉稳从容。
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层层磨损、布料陈旧硬化的灰色粗布外袍,被他缓缓取出。
这是他初入黄枫谷、刚刚拜入山门之时,宗门统一配发的备用道袍,款式老旧、毫无光泽、朴素至极。入门第二年修为精进、身形长开之后,便再也未曾穿过,静静尘封箱底,落满岁月薄尘。
随后,他俯身伸手,探入床底阴暗积灰之处,指尖摸索,取出一顶边缘破损、竹丝微裂、沾满陈旧泥点与风霜痕迹的竹编斗笠。
斗笠古朴粗陋,寻常至极,是他初入仙门、外出历练、进山采药之时所用旧物,早已被同门弟子弃之不用,唯独他清贫惜物,一直留存至今。
最后,他移步屋角灶台,指尖捻起少许细腻干燥的草木灰。
这些灰烬历经烟火淬炼,色泽暗沉、细腻无光,最是掩盖肤色、隐去容貌。
他抬手,将草木灰置于掌心,细细揉搓、均匀铺开,随后轻轻抹在脸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
一层淡淡的暗沉灰泽,瞬间覆盖原本清俊白皙、干净利落的少年肤色。
片刻之间,原本眉目清朗、面容干净、透着俊秀少年气的脸庞,骤然变得黯淡粗糙、朴实普通、饱经风霜,如同常年风吹日晒、劳碌奔波的底层杂役修士,毫无半点出彩之处。
容貌平平,衣着旧破,气质落魄,身形寻常。
做完一切,他移步至屋角破旧铜盆之前,看着水盆之中模糊晃动的倒影。
镜中少年,朴素、落魄、不起眼、泯然众人。
任何人初见,只会当他是黄枫谷万千外门弟子之中,最清贫、最普通、最碌碌无为的那一类人。
毫无威胁,毫无亮点,无人瞩目,无人深究。
完美伪装。
柴行歌微微颔首,眼底无喜无悲。
藏锋于钝,守拙于平,方是长久蛰伏之道。
随后,他开始稳妥布局、谨慎藏宝、分储资源。
修行之道,财不外露、宝不显身、秘不示人。
稍有不慎,便是杀人夺宝、身死道消。
他先取出昨夜淬炼完成的九枚精品黄龙丹,细细挑选三枚,以干净粗布层层包裹,折叠整齐,贴身藏入内衫隐秘暗袋之中,紧贴肌肤,稳妥贴身,不易掉落、不易外露。
随后取出十二枚精纯淬炼灵石,分出四枚,同样贴身收好,作为今日坊市交易、购置物资、博取机缘的备用资本。
剩余八枚极品淬炼灵石、六枚精品提纯黄龙丹、以及本命至宝乾坤造化葫,则是他安身立命、修行突破、逆天改命的根本底蕴,绝不可外露半分。
柴行歌移步墙角,指尖在斑驳陈旧的土墙某处轻轻按压、扣动。
咔咔——
细微轻响,一块墙砖微微松动、向内弹出,露出一方狭小、幽深、极为隐蔽的墙体暗格。
这处暗格,是他前世独居三年,日夜谨慎、步步小心,耗费无数夜晚偷偷打磨、暗自开凿的隐秘藏物之地。
位置刁钻、角度隐蔽、墙面无痕、无人知晓。
哪怕有人闯入居所、翻箱倒柜,也绝不可能发现分毫端倪。
前世他清贫无宝,此暗格从未真正启用。
今生,恰好用来藏住无上造化、毕生根基。
他小心翼翼,将剩余所有珍贵资源、碧玉造化葫芦,尽数妥帖安放其中,再将墙砖轻轻推回、严丝合缝,恢复墙面原貌,看不出半点异常痕迹。
做完这一切,心神尽数安稳。
可就在指尖离开墙面、心绪稍稍平复的一瞬,尘封多年、被岁月压在心底最深处、最柔软、最疼痛、最不敢触碰的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轰然翻涌而出!
那是比柳如眉的背叛、比渊底身死的绝望、比千年苦修归零更痛的——毕生遗憾,万古心伤!
世人皆知他柴行歌,孤苦伶仃、孤身求道、孑然一身入仙门。
无人知晓,他少年离乡、踏仙问道之初,并非一人!
那年他年仅十二,懵懂少年,心怀向道执念,辞别凡尘故土,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千里求仙。
与他一同上路的,还有两人。
一个是年仅十岁的亲妹妹——柴依林。
妹妹生性温柔、心性纯良、乖巧懂事、柔弱可人,自小依恋他、依赖他、信任他,视他为唯一依靠、唯一亲人、唯一天与地。
另一个,是他温柔恬静、聪慧懂事的表妹——周明贤。
两人皆是凡俗普通儿女,无修行根骨、无仙门机缘,只因向往仙途、不愿困死凡尘、不愿骨肉分离,执意跟随他一同远行,结伴求仙。
三人少年结伴,一路风餐露宿、一路相互扶持、一路相依为命。
跋千山、涉万水、避豺狼、躲盗匪、忍饥饿、耐风霜。
漫漫求仙问路途,步步艰辛、步步凶险、步步坎坷。
他曾在心底立过重誓——
此生若得仙途,必护妹妹一世安稳!
此生若得大道,必携表妹共踏长生!
此生若有机缘,必带两女脱离凡尘疾苦、永离颠沛流离!
可人心不敌天命,少年无力逆天。
就在距离黄枫谷山门仅剩百里路途、即将踏足仙门、即将脱离凡俗苦难的最后一程!
途中突遇山野残余修士厮杀、正邪乱战、术法纵横、山崩地裂、道路断绝!
战乱骤起、烽烟弥漫、人群奔逃、天地大乱!
年幼的妹妹、柔弱的表妹,在汹涌奔逃的人流、炸裂的术法余波、崩塌的山林乱石之中,与他硬生生彻底冲散!
一瞬之间,人海隔绝、天地分隔、踪迹全无!
他疯狂嘶吼、疯狂追寻、疯狂翻找、日夜不休、踏遍百里山林、寻尽四方村落。
整整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几近癫狂!
可终究——
杳无音讯,不见踪影,不闻声息。
两个至亲之人,自此人间蒸发、下落不明、生死未知、音信断绝!
他不知她们是被乱兵裹挟、是被山匪掳走、是葬身乱石、是跌落深渊、是流落他乡、还是侥幸存活、漂泊世间、孤苦无依。
一无所知!
这份遗憾,压了他整整两世!
这份愧疚,刻入骨髓、融入神魂、永世难消!
前世千年仙途,他日夜苦修、步步前行,看似无情无欲、一心向道,可心底最深之处,永远压着这份无法弥补的痛。
无数个深夜静坐、无数次秘境独处、无数回绝境余生,他都在默默念想——
依林可还活着?
明贤可还安好?
她们流落何方?
是否受尽苦楚?
是否日日思归?
是否还在等着他这个兄长前去寻归?
可前世的他,资质平庸、机缘浅薄、步步维艰、自顾不暇。
被人情牵绊、被小人算计、被伪善拖累、被背叛绝杀,直至身死道消,都从未有能力、从未有资格、从未有余力踏遍山河、寻回至亲!
一生寻觅,一生落空。
一生亏欠,一生难还。
这是他两世以来,最大、最深、最无解、最刻骨铭心的执念与遗憾!
柳如眉害他一身修为、毁他一世仙途、断他大道前程,是仇!
而他年少无能、护不住至亲、致骨肉失散、姐妹飘零无依,是憾!
仇可报,憾难平!
这一刻,无数零碎画面涌上心头。
年少相依的欢声笑语、路途之上的相互搀扶、风雨之中的彼此取暖、绝境之中的泪眼相望、失散瞬间的绝望哭喊……
历历在目,声声入耳,剜心刺骨!
柴行歌静静立在屋中,脊背挺直,身形不动。
可那双沉寂冰冷、历尽沧桑、覆满寒霜的眼眸深处,骤然掀起滔天波澜,有痛、有愧、有悔、有执念、有滚烫血性!
“依林……明贤……”
他唇间轻轻呢喃两个名字,声音极轻、极哑、极沉,带着两世深埋、无人知晓的酸涩。
前世我无能,护不住你们。
前世我碌碌,寻不回你们。
前世我身死,负尽你们一生期盼。
但今生!
我浴血归来!
我重踏仙途!
我手握造化!
我洞悉天机!
我步步逆天!
今生,不再懵懂无知!
今生,不再软弱无能!
今生,不再受人掣肘!
今生,不再留终生之憾!
待我站稳脚跟、待我修为精进、待我实力在手——
纵踏遍千山万水!
纵寻遍四海八荒!
纵历尽岁月沧桑!
我必寻回你们!
必让离散至亲,重归身旁!
必让飘零骨肉,再无颠沛!
必让两世遗憾,彻底圆满!
这是重生归来,除复仇之外,他立下的第二道道心大誓!
心念起落,道心愈发凝实、愈发坚韧、愈发澄澈。
仇恨磨砺锋芒,遗憾铸就道心,执念支撑前路。
如今的柴行歌,不再是单纯为复仇而活的修士,更是为弥补遗憾、护佑至亲、逆天改命、证己大道而重踏仙途!
良久,心绪缓缓平复,波澜敛于心底,执念深埋神魂。
他不再沉溺过往,不再消耗心神。
前路漫漫,唯有自强,方能寻人、方能复仇、方能证道!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大亮,晨光穿透山林,洒满山谷,天地清明。
柴行歌整理衣襟、压低斗笠、敛尽所有气息、藏尽所有心绪。
推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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