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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尸藏荒林,心念西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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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彻底吞没连绵太岳群山。

天际最后一缕残光被起伏的远山缓缓吞尽,整片大地瞬间坠入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山林间穿行的晚风,温度也跟着骤然跌落。白日里尚且温润的草木清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独有的湿冷露水,一点点浸透枝叶、铺满曲折山道,空气之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清冽刺骨的寒意。

太岳山脉千峰万壑,重重叠叠的山峦在黑暗之中压得极低,如同一头蛰伏万古的蛮荒巨兽,静静盘踞在南疆大地之上。绵延无尽的山岭沟壑之间,到处藏着看不见的凶险。荒域与正道疆土交错,鬼灵门的眼线、独行邪修、游荡阴煞、变异妖兽潜藏各处,寻常修士若是入夜之后孤身深入荒林,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柴行歌踏着夜色,一路从落仙岭荒域疾驰归山。

他遁速极快,身法轻盈凝练,足下轻点山道嶙峋石阶,身形如一抹流动的青影掠过长林沟壑。只是他体内流转的灵力始终稳稳锁在经脉之内,不急不躁、不泄不浮,没有半分仓促赶路带来的气机紊乱。

换作普通筑基中期修士,经历长时间全速奔袭,中途还要经历一场以一敌三的死战,接连破除鬼道杀阵、应对层出不穷的阴毒秘术,灵力必然损耗大半,肉身酸痛乏力,至少需要寻一处僻静山洞调息数个时辰,才能勉强稳住自身状态。

可柴行歌和那些长期在宗门灵脉滋养下闭关苦修的同门截然不同。

十一年漂泊无依的乱世沉浮,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厮杀,乾坤造化葫日夜不断温养肉身经脉,长年累月的搏命历练,打磨出远超同阶修士的肉身耐力、灵力续航能力,还有波澜不惊的强大心境。一路疾驰归来,他气息依旧绵长平稳,丹田灵海波澜不惊,四肢百骸充盈温润灵力,唯一不同的,是眼底深处那一层旁人难以窥见的沉郁。

这份沉重并非厮杀过后的疲惫,而是压在心底整整十一年的一桩心事,得到印证之后,扑面而来的窒息与厚重。

越朝着黄枫谷二道防线靠近,山林之间的气氛便越发肃穆压抑。

整片太岳战场,依旧处在死死僵持的围困局面。鬼灵门主力魔修大军盘踞在外围群山,虎视眈眈,从来没有真正退走。战火悬于所有人头顶,危机萦绕山间,没有一刻能够真正松弛下来。

沉沉夜色里,山野安静得近乎诡异。

平日里弟子结伴修炼、闲谈论道的声响消失不见,林间鸟兽也尽数藏匿巢穴,不敢肆意啼鸣。整片群山,都被大战在即的肃杀氛围死死压住。偶尔有风从防线深处吹拂而来,裹挟着护山大阵运转低沉绵长的嗡鸣,还有巡山甲士沉稳、规律的脚步声。一声声、一步步回荡在寂静山林,愈发烘托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所有留守宗门的修士心中都清楚,眼下短暂的安稳,仅仅是两场大规模血战之间难得的喘息空档。没有人能够预判,鬼灵门的下一波总攻会在哪一个时辰骤然降临。

断龙崖血战的惨烈景象,依旧烙印在每一名黄枫谷弟子的记忆深处。山崖上下血流成河,同门修士不断倒下,防线数次濒临崩溃。亲眼见过尸山血海倾覆,亲历过宗门防线摇摇欲坠的危机,没有人敢心存侥幸,更没有人敢肆意挥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时光。

远远眺望山门方向,淡淡的莹白灵光屏障在黑夜之中铺开一层厚实结界,将荒域山野无处不在的阴冷煞气、怨毒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柴行歌缓缓收束遁法,身形平稳落地,赶路的冲势瞬间消散。周身流转的青色灵力层层内敛,缓缓沉入经脉与丹田深处。他抬手轻轻拂过青衫衣摆,将一路疾驰沾染的细微尘土尽数掸去,随后沉下心神,一点点压下荒林厮杀残留的杀伐戾气。

方才在落仙岭密林之中,以一敌三、破阵绝杀、灵火焚尸、清理战场的冷厉决绝,被他完完整整藏于心底,不显露分毫。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温润谦和、低调沉稳、恪守门规的黄枫谷内门弟子。

人前藏锋,人后砺刃。

这是他在颠沛流离的乱世之中,一次次浴血求生,慢慢摸索、亲身印证出来的保命准则。锋芒太过外露,必然招致旁人嫉妒窥探;戾气肆意显露,只会引来无端猜忌。如今正邪对峙、战火不休,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最稳妥的生存方式,永远是隐忍沉淀,暗中打磨自身实力,静候合适的时机。

山门值守的两名内门弟子披甲而立,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凝重。

夜间值守最为熬人,同时风险也最高,万万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二人神识持续散开,牢牢覆盖整片山门结界范围,一刻不停地扫视周遭山林动静,时刻提防魔修趁着夜色潜行偷袭、邪祟暗中渗透。

看见柴行歌缓步靠近,值守弟子立刻上前,依照宗门规矩核验身份令牌,探查躯体有无阴邪煞气侵染,仔细排查各类潜藏隐患。确认他归来时辰合规、身上没有沾染邪秽气息,不存在异常状况之后,抬手撤开局部结界,示意他通行。

跨过灵光结界的一瞬间,身后荒域深山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凶煞、死寂与刺骨杀机,尽数被屏障阻隔。结界之内,天地灵气温和舒缓,阵法平稳运转,零星灯火点缀山道,四下人声沉寂。

这里是正道宗门,是乱世之中为数不多能够安心修行的栖身之所。

只是柴行歌内心无比清醒,这份安稳从来不会长久,更谈不上牢不可破。

只要鬼灵门的围困一日不解,黄枫谷面临的危机便一日不会消除;南疆正邪之间的战局一日未定,绵延百年的乱世纷争便永远不会落幕。今日山门尚且能够遮风挡雨,明日战火便有可能再度燎原,倾覆群山,碾碎一座座洞府与防线。

乱世仙途,不存在恒久不变的庇护。

真正能够依靠、能够安心托付、能够掌控自身命运的,自始至终,唯有自身修为与实力。

他顺着石阶山道稳步向上行走,沿途一座座洞府石门紧紧闭合。夜色深沉,山谷之中几乎没有游荡的弟子,没有人闲谈游荡,也没有人在外随意吐纳修炼。所有人都抓住大战间隙短暂的平静,闭关调息,弥补灵力损耗,稳固自身修为,默默积蓄力量,静静等待下一场血战来临。

行至偏僻崖边之时,晚风徐徐吹来,山间凉意愈发浓重。

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崖边,背手远眺远处漆黑起伏的群山轮廓。

是韩立。

他素来寡言少语,性情淡漠独立,行事稳慎克制,极少特意等候旁人。今日却没有早早返回洞府打坐修行,独自立在崖边迎着山风,安静等待柴行歌归来。

二人相伴数年,同住一崖、一同苦修,携手闯过无数险境,并肩经历断龙崖惨烈血战,无数次绝境之中彼此托付性命。长久患难相扶的情谊,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试探,无需繁琐寒暄客套。

韩立心中清楚,柴行歌今日孤身下山重返落仙岭旧地,绝非普通的野外历练。那一片山林承载着十一年的伤痛、十一年的执念,是他长久以来放不下的牵挂。所以他不多询问、不去催促、不随意打扰,只是安静等候,等他归来,等他主动开口,将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心事缓缓放下。

夜风掠过崖边,吹动两人衣袂,簌簌轻响。山间寂静无声,静到能够听见露水滴落草木叶片上细微的声响。

韩立微微转头,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细细打量一番。

他看得极为细致:衣衫整洁无尘,身形沉稳如故,气息平稳醇厚,没有厮杀之后常见的狼狈疲累,躯体之上也没有新增伤势带来的滞涩紊乱。显而易见,此行途中遭遇的风波被他干净利落解决,肉身未曾受到分毫损伤。

可唯独眼底的气质截然不同。

下山之前,他眼底藏着漫长等待带来的隐忍、前路未知的迷茫,还有遥遥无期的牵挂;此番归来,眼底多出一层沉沉的厚重,多了一份线索落地后的笃定,同时缠绕着挥之不去的酸涩煎熬。

落仙岭一行,定然查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韩立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语气平淡,轻声开口,刻意压低音量,避免惊扰山间静谧:

“落仙岭一行,有结果了。”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的判断。

柴行歌微微颔首,缓步走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无边沉沉夜色。远方群山连绵起伏,黑得望不到尽头,如同尚且未知的前路,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他沉默片刻,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平缓、重若千钧的话语:

“有结果。十一年前的事,查到线索了。她们……没有死。”

短短数字,声音极轻,仿佛山间晚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落在两人心头,却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微微滞涩。

十一年漫长执念,十一年四处寻访,十一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日夜牵挂。

过去岁岁年年,他只能依靠心中一丝念想苦苦支撑,不断自我宽慰。哪怕心底早已无数次做好最坏的打算,接受亲人早已陨落的结局。

如今真相尘埃落定——人还活着。

活着,乍一听似乎是最好的结局,细细思索,却比天人永隔更加煎熬。

倘若当年山洪离散,不幸殒命于荒林,灾难带来的痛苦仅仅只是一瞬,此后尘埃落定,万事归零,徒留长久遗憾,却不会日复一日持续折磨心神。

可她们依旧活着。

整整十一年。

被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囚笼之中,身处遥远陌生、弱肉强食、毫无人性温情的西域黑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无边无尽的苦难。没有庇护,没有救赎,无依无靠,连一丝期盼都难以寻觅。

韩立心底轻轻一叹,眸色缓缓沉下。他十分明白柴行歌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一路看着柴行歌隐忍前行,四处寻访,坚守执念,常年被这份牵挂日夜牵绊,难得心安。

从前未知生死,尚且留有幻想,留有侥幸,能够自我宽慰她们或许平安度日。如今线索闭环、真相落地,所有幻想彻底破碎,侥幸不复存在。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沉甸甸,日复一日磨蚀心神的煎熬。

他望向身边并肩而立的挚友,冷静通透的话语一针见血,道破眼下最残酷的现实:

“这下,你再也没法宽慰自己了。”

“生死未知之时,尚可自欺,尚可念想她们平安顺遂。如今知晓真相,清楚她们身陷黑暗、日日受苦,你却身在南疆,相隔万水千山,没有能力渡河驰援。”

“往后修行的每一天,安稳度日的每一天,对你而言,都是煎熬。”

话语冷静客观,没有空洞的安慰,没有虚浮的鼓励,只道出乱世之中最真实、最残酷的道理。

柴行歌没有出言反驳。

他静静眺望远方沉沉夜色,望向西域所在那一片漆黑的天际,心底澄澈通透,坦然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漫长十一年的等待,连无尽迷茫都咬牙熬过来,自然扛得住这份清醒带来的煎熬。

“煎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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