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雾海诛群寇,太乙凝寸锋(1/2)
雾礁潜踪
乱星海的雾,从来没有散尽的时候。
灰白色的湿雾沉沉压在海面之上,像一块浸满了凉水的粗布,低低垂落,笼住千里海域。日光穿透层层雾霭,落下来也只剩一片惨淡的白,照不透水下交错丛生的暗礁,也照不穿这一片海域常年不散的阴寂。
海面风平,却无半分暖意。
柴行歌立在一叶简陋的乌篷小舢板上,指尖轻轻搭着船沿,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修士的浮躁。
他这身青布短褂早已被海风潮气浸得发潮,贴在脊背微凉。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自离开黄枫谷辗转流落乱星海,已有数年光景,曾经山门里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早已被这片蛮荒海域磨去了所有稚气。
乱星海从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慈手软的修士。
舢板无人操控,借着海水缓慢的暗流缓缓漂移。船板是最普通的海柏木,常年泡在咸水里,表层起了细密的白硝,摸上去粗糙硌手。船上无帆无桨,只有一方小小的灰布篷子,勉强能遮些许海风露水。
这是雾礁海域最不起眼的海船,也是最安全的海船。
太过华丽的飞舟、灵光萦绕的法船,在这片无主海域,从来都是招灾引祸的靶子。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神识极浅的铺开,只覆住身周数丈之地。
他素来谨慎。
越是荒僻无人的险地,越不能肆意释放神识。高阶修士的神念扫视如同明火,在黑暗里太过扎眼,但凡周遭潜伏着妖物、散修或是海域匪类,第一时间便会锁定源头。
他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在遍地亡命徒与上古遗妖的乱星海,根本算不得什么。
半点高调都不敢有。
雾礁海域不算知名,不在各大修士坊市的通商航道之内,也无灵岛矿脉可供开采,寻常修士根本不会踏足此地。可越是看似贫瘠无用的地方,越是容易藏污纳垢,也越是适合隐匿身形。
三天前,他在相邻的浅滩坊市偶然听闻消息。
有一伙跨海流寇,近月来盘踞雾礁深处,专挑独行低阶修士下手。不抢法宝灵石,只夺修士肉身精血与凝练的本源灵气,手段阴诡狠辣,已经暗害了十数名往来低阶散修。
乱星海死个把低阶修士,从来无人过问。
各大宗门自顾不暇,坊市管事只守自家地界,域外海域的亡命厮杀,本就是这片天地默认的规矩。
没人管,也没人愿意管。
柴行歌本无意多管闲事。
他流落星海,只求安稳攒积灵石,打磨修为,寻一处合适的洞府潜修,早日稳固筑基道基,从不掺和旁人恩怨纷争。可这伙流寇盘踞的雾礁深处,恰好挡住了他预定的渡海路线。
他要往更西侧的无人荒岛寻一株阴寒灵草淬炼木系灵根,绕路至少多耗半月时日,且沿途海域妖鱼丛生,风险更甚。
与其被动避让,不如彻底扫清隐患。
舢板缓缓飘过一片浮出海面的嶙峋礁石,礁石表面布满海风侵蚀的孔洞,附着层层深绿海苔,湿漉漉滴水。海水拍打着礁石根脚,发出细碎沉闷的哗哗声响,在死寂的雾海里格外清晰。
柴行歌微微垂眸,指尖微动。
袖中一枚低阶水行符箓悄然蓄势,却不激发。
他没有急着探路,也没有急着搜寻寇踪。
混迹星海数年,他早已养成极致隐忍的性子。凡事谋定后动,绝不凭一时血气冲动行事,哪怕对手只是传闻中的低阶寇匪,也绝不轻敌半分。
白雾深处,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极浅,极隐晦,混杂在海风的咸腥里,几乎无从分辨。寻常修士定然直接忽略,可柴行歌常年打磨五感,心性沉稳入微,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不是妖兽的血气。
是修士的精血气息。
新鲜,且残留时间极短,应当就在数个时辰之前。
他眼底微光微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身形稳稳立在船头,半点异动也无。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肉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一块普通的海边顽石,融入周遭死寂雾色之中。
他慢慢转动脖颈,视线顺着血腥气飘来的方向缓缓望去。
前方雾色更浓,层层叠叠的白浪雾气翻涌不休,遮挡了所有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重重错落的礁影,层层叠叠,如同蛰伏海底的巨兽骨爪,狰狞阴森。
那伙流寇,定然就藏在这片礁群深处。
柴行歌心底默默推演。
雾礁海域礁群纵横,暗道无数,海水深浅不一,潮起潮落间暗涌无数,最适合隐匿埋伏。这伙人能在此盘踞许久,必然熟悉地形,且惯于偷袭伏击,从不正面硬拼。
对付这类匪类,最忌急躁冒进。
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无尽杀机。
他缓缓盘膝坐于船板之上,脊背挺直,姿态松弛,看似静坐调息,实则心神早已高度紧绷。木系灵根悄然运转,周身细微草木灵气被缓缓牵引而来,层层覆在体表,化作一层极淡的灵气屏障。
这层屏障毫无灵光波动,无法御敌,却能隔绝自身气息,掩去修士独有的灵韵,让他彻底融入周遭海雾水汽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不动。
耐心,是他在乱星海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缓缓起了微风。
浮动的白雾被风吹开一道细微缝隙,极短暂的一瞬,远处礁群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灰光。
速度极快,一闪而逝,绝非自然雾影。
是人。
且是刻意收敛了遁光、小心翼翼移动的修士。
柴行歌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对方人数不多,修为应当都在筑基上下,最多一名筑基后期压阵,其余皆是筑基初期、中期水准。若是修为更高的修士,根本无需这般藏头露尾,大可直接横行海域,无需伏击偷袭低阶修士。
也正因修为不高,才只能靠着地形埋伏,阴诡夺杀。
又过片刻,海风再次吹动,一丝微弱的低语碎碎传来,隔着重重雾浪,听不真切字句,却能确定是人语。
不止一人。
至少两三人之多。
他们似乎在观望外围海域,排查是否有过路修士落单。
柴行歌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动。一旦身形挪移、灵光波动,立刻就会被对方锁定。对方以伏击为生,对气息异动的敏感度,远胜寻常苦修修士。
他静静等着。
等着对方先露破绽。
片刻之后,远处礁群之中,一道极淡的遁光再次亮起,一人驾着简陋的水行遁术,贴着海面低低掠出,身形大半藏在雾色里,只露出半截佝偻身影。
此人穿着破旧的灰布道袍,袍角沾满海水泥污,头发杂乱黏腻,面上带着长期亡命漂泊的阴戾枯槁。一双眼睛细小狭长,不停扫视四周海域,目光警惕又贪婪。
是放哨的喽啰。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心底不动声色。
这人为求隐蔽,全程压制遁速,不御飞舟,不施法光,只用最基础的肉身踏海术,谨慎至极。可见这伙流寇极其狡猾,行事小心,绝非鲁莽之辈。
那灰袍修士在雾海外围缓缓巡弋半圈,未见任何异动,嘴角扯出一抹阴恻冷笑,低声啐了一口海水,转身便要折返礁群深处。
就在他转身刹那。
柴行歌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没有声势浩大的术法起手。
他身形轻轻一飘,如同落叶离枝,悄无声息脱离船板,双脚轻点海面。木系灵气凝于足底,稳稳托住身形,踏水无痕,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速度不快,却极稳,极静。
整个人彻底融进白雾之中,无声无息追向那名放哨修士。
距离在悄然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那灰袍修士依旧毫无察觉,满心以为这片荒僻雾海依旧空无一人,只顾着盘算今日能否再等到一两个落单肥羊,夺其精血、搜其储物袋。
乱星海的散修大多身家微薄,可但凡敢独自跨海而行的,多少都带着些许灵草灵石,足够他们几日挥霍。
他们不敢招惹高阶修士,便只能死死盯着低阶独行修士,啃食弱者活命。
待到相距不足十丈之时,柴行歌指尖才骤然凝劲。
一道纤细碧绿的木系灵丝自指尖无声射出,细如发丝,毫无灵光外泄,快到极致,瞬间缠向那灰袍修士的后颈。
木丝柔韧至极,且附带极强的禁锢之力。
那灰袍修士终究是常年搏命的亡命徒,危机临身的刹那,背脊骤然一凉,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底警兆大作!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身躯猛地往前一扑,同时袖中一道灰色毒粉瞬间挥洒而出,笼罩身后整片区域,想要逼退暗中偷袭之人。
反应极快,杀伐经验老道。
可终究晚了半步。
碧绿灵丝瞬间缠紧他的脖颈,力道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细微骨响。
灰袍修士浑身骤然一僵,口中尚未吐出的惊呼声直接被硬生生掐断。周身流转的微薄灵气瞬间溃散,四肢猛地僵硬无力,眼中瞬间布满惊恐之色。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柔韧的灵气死死锁死了他的经脉气血,周身灵力彻底凝滞,半点动弹不得,连调动一丝灵气护体都做不到。
窒息与经脉锁死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拼命挣扎,双目圆睁,手脚胡乱扑腾,海面被他拍得水花四溅,可那道纤细木丝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越收越紧。
他艰难侧过头,用尽最后余力向后望去。
白雾之中,那名青布短褂的少年静静立在海面,身姿平稳从容,眉眼清淡无波,没有半分杀伐狰狞。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这片终年不见天光的雾海。
没有杀意沸腾,没有快意杀伐,只有一片漠然平静,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灰袍修士心底瞬间涌起无尽寒意。
他纵横这片雾礁海域数月,伏击斩杀数十修士,从未见过这般年轻、心性却这般沉稳冷酷的对手。
对方全程无怒无躁,出手无声无息,一击锁命,干脆利落。
根本不是寻常冲动少年修士。
是真正在生死里磨出来的狠人。
短短一瞬,他脑中闪过无尽悔意,悔自己贪心不足,悔自己大意轻敌。
可世间从无回头之路。
柴行歌眸光微淡,指尖灵气再增三分。
紧绷的木丝骤然勒紧。
又是一声轻响。
灰袍修士头颅软软一歪,眼中神光瞬间溃散,身躯彻底失去力气,直直往海面栽落下去。
柴行歌随手一探,凌空取下他腰间干瘪的储物袋,指尖灵气一扫,确认无暗藏禁制、无自爆符箓,便随手收进袖中。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海面恢复平静,雾色依旧翻涌,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了眼坠入海中的尸体,没有半点停留。
乱星海尸沉大海,本就是宿命常态,无需感慨,无需怜悯。
弱肉强食,从来都是这片海域唯一的规矩。
他身形再次一动,依旧保持极致的隐匿姿态,顺着方才那名修士折返的路线,继续往礁群深处缓缓潜行。
越往深处走,雾色越浓,血腥气息越发浓郁。
沿途礁石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碎裂的残破衣料、破损的低阶法器碎片,还有点点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
想来都是前些时日遇害修士遗留的痕迹。
这些亡命寇匪,杀人夺宝之后从不收拾痕迹,肆意妄为,早已习惯以杀为生。
前行数十丈,绕过一片巨大的环形礁壁,视线骤然开阔些许。
礁群环抱之间,藏着一处天然的隐秘水湾。
水湾避风挡浪,雾色相对稀薄,正是绝佳的藏身据点。
此刻水湾之中,停着一艘简陋的乌篷快船,船上立着三名灰袍修士。
一人盘膝坐在船头,闭目调息,气息最为沉稳厚重,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修为堪堪摸到筑基后期门槛。
另外两人立在船身两侧,一人低头擦拭着一柄泛着乌光的短匕,匕身隐隐萦绕淡淡毒气。另一人正低头翻检着数个破旧储物袋,时不时从中翻出几块零碎灵石、低阶灵草,随手丢进身前布囊之中,脸上带着贪婪满足之色。
三人皆是面色阴戾,眼神浑浊,满身亡命匪气。
方才放哨的同伴迟迟未归,三人虽有几分疑惑,却并未多想。
只当是对方在外贪看海景,或是想私藏些许零碎收获。
常年结伴为寇,彼此虽互不信任,却也习惯了彼此散漫随性。
擦拭短匕的瘦高修士随口低声骂了一句:“老三越来越懒了,放个哨也磨磨蹭蹭,这般慢,今日怕是等不到过路肥羊了。”
翻捡储物袋的矮胖修士嘿嘿一笑,语气阴邪:“急什么,雾礁海域本就少人来,能捞着一个是一个。方才那名炼气巅峰的修士精血还算醇厚,够咱们调息两日了。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好运。”
船头闭目调息的头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阴沉扫过外围雾色,沉声道:“别聒噪,此地不宜久留,若是今日再无收获,今夜便转去北侧浅滩。这边近日死的人太多,恐引来有心人注意。”
话音刚落。
一阵极轻的海风悄然吹过。
一丝极淡的生人气息,悄然飘进了水湾。
船头头目眉头骤然一皱,眼底瞬间闪过警惕之色。
他修为最高,感知最敏,瞬间捕捉到了这缕陌生气息!
“有人!”
低喝声未落,三人同时身形一动,瞬间弃了手中琐事,齐齐转身望向雾色深处,周身灵力瞬间暴涨,杀机骤然铺开!
矮胖修士厉声喝问:“何人在此鬼鬼祟祟!速速现身!”
瘦高修士手中毒匕瞬间出鞘,乌光闪烁,死死锁定雾海入口,身形紧绷,蓄势待发。
船头头目眸光阴沉沉盯着翻涌的白雾,双手悄然结印,体内水系灵气悄然运转,海面之下暗流隐隐涌动,暗藏杀招。
三人分工明确,反应极快,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年厮杀养成的本能。
雾色翻涌不息,却无人应声。
只有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潮湿凉意。
一片死寂。
可那缕生人气息,却越来越近,清晰无比。
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笼罩整个水湾。
三人心中警兆越来越盛,脸色愈发难看。
对方不声不响潜至近处,他们三人竟无一人提前察觉,这份隐匿手段,远非寻常低阶修士所能拥有!
下一刻,白雾缓缓分开。
一道青布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柴行歌依旧是那一身朴素短褂,身姿挺拔平稳,步履从容,一步步踏海而来,海面平稳无波。
他目光平静扫过船上三人,没有凌厉杀机,没有凶狠戾气,只是淡淡一瞥,便将三人神色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少年年纪看着极轻,眉眼干净,身形清瘦,周身灵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如同一名普通的山门小修士,毫无威慑之力。
可越是这般平淡模样,船上三人心中越是发凉。
能悄无声息潜到他们近前,仅凭这份隐匿功底,便绝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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