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闭关凝无瑕,绝海定天规(1/2)
雾海沉铅,孤屿藏荒。
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像是亘古便横亘在此,一动不动压覆着整片内海西隅海域。天光根本透不进几层厚雾,海面常年昏沉黯淡,没有朝暮交替,无日月轮转,整片天地只剩一种死寂沉沉的暗。
风是湿的,裹着深海经年不散的阴寒潮气,慢悠悠扫过荒岛岸线,拂过嶙峋礁石,穿进丛生的低矮灌木,带起细碎枝叶轻颤,转瞬又归于死寂。
方才杀尽雾礁匪寇、目送陌路修士远去的些许杀伐气、人间烟火气,也被这茫茫雾海慢慢吞吃干净,一丝不剩。
柴行歌立在洞府洞口,身形静静凝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里。
青布衣衫贴在身侧,被微凉海雾浸得微润,衣袂垂落,不起半分飘摇。
他就这般静静站着,不言不动,不吐纳不调息,任由周遭雾气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方才与林砚一别,一东一西,一归安稳近海,一守深海荒屿。不过短短数语交集,一次陌路援手,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别离,却在他心底悄然落下一点浅浅印记。
乱世星海,修士各行其道,各凭心性抉择前路。
有人惧险求安,愿守浅滩方寸之地,稳扎稳打沉淀道基;有人贪冒躁进,一心逐险求机缘,以身博虚无造化。
两年乱星海漂泊浮沉,刀光剑影里滚过无数次生死绝境,见惯了散修贪利殒命、躁进败道、轻狂覆身,他早已比同阶修士更懂安稳二字的分量。
只是从前多是懵懂避险,凭本能谨慎守拙。
今日立在这无人荒岛,望着茫茫锁天雾海,心底那点模糊的道心,终于一点点沉淀清晰。
修行从来不是争快、争猛、争机缘厚薄。
是守心,是固本,是藏锋待时。
现下的乱星海,看着近海妖潮初退,海域看似清平无波,实则水底早已暗流盘缠,杀机深伏。
这些隐秘,不是坊市闲谈的粗浅传闻,是他辗转多岛、听各方散修碎语、观势力更迭、品顶层博弈,一点点攒下的真切认知。
星宫威势一年弱过一年,天星双圣久居元磁神山,极少出关镇抚内海乱象,对边陲荒域的管束早已名存实亡。
极阴岛彻底封岛闭关,舍弃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岛屿坊市,尽数收拢门人资源,龟缩核心海域,默默囤积底蕴,静待天下变局。
圣魔岛那边更是动作隐秘,六道极圣暗中串联无数元婴大能,私下结党结盟,暗中蚕食星宫辖制疆域,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颠覆旧有星海秩序。
各大旁门、中小宗门、散修元婴,或是观望摇摆,或是割据自守,各怀私心,无人再顾内海法度规矩。
内海四极荒域,早已彻底乱了。
匪寇成群,凶徒横行,弱肉强食成了唯一规矩。低阶修士独行跨海,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沉海,无人过问。
更有一桩隐秘风声,悄然在高阶圈层流转——虚天殿上古秘境,即将现世。
寻常筑基、结丹修士尚且懵懂无知,依旧奔波于近海坊市,争零碎资源、贪小小机缘。
可柴行歌清楚,这风声一旦彻底传开,整片乱星海都会瞬间沸腾。
届时群雄并起,元婴争锋,大大小小的修士蜂拥奔赴秘境,杀伐、掠夺、算计、背叛,会彻底掀翻眼下这短暂的虚假安稳。
逆星盟尚未高举义旗,大乱尚未燎原席卷,眼下这短短数月的平静,是底层修士最后的喘息之机。
根基虚浮者,乱世一来,必先倾覆。
心境不稳者,风波一起,必然溃散。
柴行歌眸底微光淡淡敛去,心底所有浮动的杂念、虚妄的遐想、贪求机缘的躁心,尽数压落归寂。
他不再观望海天,缓缓转身,踏入洞府深处。
这座天然石穴得天独厚,藏在荒岛背风阴处,洞口被常年生长的老藤密草遮掩,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洞内干燥通透,无潮霉阴寒,石壁粗粝干净,四下密闭安静至极。
先前布设的两层极简禁制静静覆在洞体周遭,无灵光外泄,无丝毫异动,如同寻常山野石穴。
一层隐匿,遮尽洞内灵气波动,隔绝外界一切神念探查;一层预警,但凡有妖兽、生人靠近岛屿,便会在他心底生出细微感应。
不求御敌,只求安稳藏形。
于乱世潜修之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奇宝机缘,是无人打扰的沉淀时光。
柴行歌抬手轻挥,五道微渺青芒飞出指尖,五枚下品灵石轻轻落于洞府四角与正中地面,稳稳嵌在石缝之间。
灵石灵气温润细碎,缓缓弥散开来,一点点恒定洞内气场,抵消地底潮气、雾海阴寒,不让闭关日久导致经脉积寒、气机滞涩。
做完这些细碎琐事,他步履轻缓行至洞府正中央,缓缓盘膝落座。
腰背自然挺直,不僵不硬,五心朝天,身姿端正平稳,带着久历打坐、常年静定修持养出的沉敛道韵。
双目徐徐闭合的一刻,周身所有气息瞬间寸寸寂灭。
外放的神念尽数收回体内,周身毛孔缓缓闭合,连呼吸都压到极细极缓,绵长若有若无。
不过数息,他整个人便像彻底消融在这幽暗静谧的洞府之中。
没有修士灵光,没有生人气息,没有杀伐戾气,好似化作了洞内一块顽石,与荒岛、雾海、死寂天地融为一体。
万籁俱寂,唯余心灯独明。
心神彻底归寂,他方才缓缓催动内视,神念细细扫过己身经脉气海。
两年星海生死磨砺,数次绝境搏杀、灵气洗脉,他的筑基道基早已远超寻常同阶修士。
气海充盈厚重,渊深沉稳,没有半分虚空破绽,真元层层积淀,凝而不浮、厚而不滞。
周身经脉宽阔柔韧,通透洁净,无数次周天灵气冲刷,早已扫去初入筑基时的修行杂质,无淤塞、无阻滞、无暗伤,每一处穴位、每一条脉络都通畅圆满。
一身真元凝练如水、温润绵长,褪去了年少修行的浮躁凌厉,多了几分历经风波的厚重沉稳。
换做寻常筑基修士,到了这等地步,早已心满意足,迫不及待想要积攒灵气、冲击结丹瓶颈,以求早日突破境界,更进一步。
可柴行歌心性素来审慎求全,从不将就分毫瑕疵。
他心底清楚,筑基是结丹之根,道基的纯净与否、稳固与否、无瑕与否,直接定了日后结丹的难易、道途的长短、乱世立足的根本。
道基多一分杂质,结丹便多一分阻滞;真元多一分虚浮,日后斗法便多一分破绽;心境多一分躁动,遇乱世风波便多一分倾覆之危。
此番闭关,他不求突破,不求奇遇,不求修为暴涨。
只求磨尽所有微瑕,洗练真元至极致纯粹,沉淀心境至彻底静定,夯实肉身经脉至同阶巅峰,把这筑基境界,打磨到无可再纯、无可再稳、无可再进的圆满无瑕之境。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动摇。
太乙玄功缓缓运转,无形法门流转周身,引动洞内温润灵气,丝丝缕缕渗入毛孔经脉。
没有轰轰烈烈的灵气暴涨,没有异象纷呈的修行动静。
只有最平和、最缓慢、最扎实的周天流转。
天地灵气顺着固定经脉轨迹,缓缓游走周身,入肺腑、润筋骨、涤脉络、养气海。
一遍周天,洗练一层真元;
十遍周天,沉淀一分气机;
百遍周天,抚平一丝隐躁。
寻常修士闭关,大多贪图速成,周天流转飞快,灵气吸纳粗放,只求数量堆叠,久而久之,真元驳杂、道基留痕、心境虚浮,埋下无数修行隐患。
柴行歌截然相反。
他刻意压慢灵气流速,每一缕灵气入体,都以神念细细把控,甄别杂质、梳理脉络、调匀气机,不急不躁,不贪不冒。
别人一遍周天潦草速成,他十遍百遍细细打磨。
别人数日打坐只求攒气,他月月沉淀只为提纯。
修道如打铁,烈火煅烧,千锤百炼,方能去尽渣滓,成精铁良器。
他此刻的闭关,便是如此。
日子就在这般极致枯燥、极致静定的周天循环里,悄然流淌。
荒岛无昼夜,雾海无晨昏。
他不知外界过了几日几月,心中无计时之念,唯有周而复始的灵气流转、日复一日的洗练沉淀。
洞内永远是这般幽暗安静,灵石灵气缓缓弥散,经脉气机缓缓调和,心神始终古井无波。
外界雾海依旧死寂,无海兽咆哮,无匪寇穿行,无飞舟掠过,整片荒域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一日日过去,一层层杂质被涤荡干净,一丝丝躁气被慢慢抚平,一缕缕真元愈发凝练醇厚。
起初,他体内还残留着过往厮杀的淡淡戾气、漂泊行路的零星浮躁、对前路变局的隐约顾虑。
这些情绪极淡,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甚至不以为然。
可柴行歌心细如发,内视通透,半点微瑕皆可明晰捕捉。
每一次周天流转,都顺带冲刷心底杂念;每一次气机沉淀,都顺带稳固心神道念。
半月光阴悄然而过。
心底所有戾气、躁念、顾虑、虚妄,尽数被漫长静定的修持冲刷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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