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幽渊潜隐,葫光涤秽(1/2)
深海千丈,沉渊锁寂。
不见日月天光,不通罡风流云,整片水域被亿万年沉淀的阴寒死死压实。寒意不是表层的凉,是顺着每一寸毛孔钻透皮肉、浸蚀筋骨、冻结气血的死寂冷,常年盘绕在这片地底溶洞群之中,从未散去。
遥遥千里之外,二十四岛外围海域的大战轰鸣,仍旧断断续续穿透层层厚重玄武岩层。
闷雷般的震颤一波接一波荡开水流,呜呜沉沉,似地底凶兽低喘,久久不息。
术法炸裂的狂暴轰鸣、飞剑交击的铮鸣脆响、修士暴怒的喝骂、濒死的惨嘶、灵力暴走掀起的乱流海啸,种种杀伐声响揉杂在一起,透过岩层缝隙传荡过来,被无尽海水层层稀释,化作朦胧浑浊的震波,一遍遍扫过这片僻静幽渊。
谁也未曾料想,片刻之前那场看似定局的绝杀围杀,竟会演变成如此失控的大乱局。
三名盘踞这片海域百年的老牌结丹,自持阶位碾压,笃定可以随手碾杀一名战后疲敝的筑基残修,稳拿五级鳌妖遗宝,坐收万全渔利。偏偏半路杀出两名隐匿极深的结丹散修,借着三方僵持、众人心神专一的破绽,骤然黑吃黑偷袭发难。
丹元对冲的巨响炸开战局,瞬间打乱所有布置。
原本稳如磐石的绝杀天罗地网,顷刻间土崩瓦解。
动静滔天,灵潮冲天,千里海域灵气暴乱,无数蛰伏在外、窥伺机缘的散修、寻宝小队、独行狠人,尽数被这股惊天异动吸引,蜂拥入局。
一时之间,整片溶洞战场彻底沦为无序修罗场。
十余修士混杂缠斗,结丹丹元狂轰乱炸,低阶符箓术法漫天爆开,飞剑寒光纵横交错,毒瘴、烈焰、水刃、土甲、风绞乱术层层叠叠冲撞碾压。岩壁大面积崩裂坍塌,碎石崩沙漫天翻滚,妖血、人血混杂着毒雾沙尘融在海水之中,把一片澄澈深海搅得浑浊暗红,凶险莫测。
入局之人,尽皆红眼贪狂。
有人盯着五级玄砂巨鳌的妖丹重宝,有人觊觎三名老牌结丹百年积攒的储物家底,有人只求浑水摸鱼、趁乱偷袭、夺宝遁走。
厮杀、偷袭、背刺、反水、合围、叛逃,瞬息万变,无道义、无同门、无底线。
所有人的神识、杀机、心神、算计,尽数死死锁在周遭同类身上,陷入无休止的疯杀内耗。
没人有余力扫视边角,更没人会记得,这场大乱的源头,那名被三方结丹视作囊中之物、必死无疑的筑基小辈,早已借着漫天乱象、借着众人贪杀失神的瞬息空隙,悄无声息脱离战圈,遁入了深海最幽暗、最偏僻、无人踏足的地底密道。
柴行歌一路低伏身形,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湿滑的玄武岩壁之上。
残破的衣袍被冰冷洋流一遍遍冲刷拍打,破烂布絮随水流轻轻摇曳,满身凝固的血污被海水慢慢浸润、化开、冲淡,一丝丝淡红血丝顺着水流飘向后方,又被他刻意引动的细微暗流卷散无踪。
他不敢有半分直身,不敢外泄半分灵光,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极缓极轻。
每一次吐纳,都细细收在肺腑之间,不让胸腔大幅起伏,以免带动水流、生出波动,暴露行迹。
自始至终,心神绷得如千年寒弦,极致紧绷,不敢有一瞬松懈。
旁人只道他是寻常筑基修士,侥幸苟活乱世。
唯有他自己心知,此刻的自身,早已站在筑基道途的最巅峰,半步假丹之境。
十余年天南苦修、星海漂泊、浴血磨打、丹火淬体、生死洗练,早已让他的真元浑厚凝练到筑基极致,肉身筋骨被无数次术法余波、妖力冲击、贴身搏杀打磨得坚逾精铁,经脉韧性、真元纯度、肉身耐受、厮杀本能,尽数稳压同阶所有修士。
放眼二十四岛周边所有筑基修士,无论对方是筑基后期、巅峰、圆满,或是专修肉身、专修术法、身怀异术底牌的老牌散修,正面搏杀、术法对冲、肉身硬撼、持久战缠斗,他皆可稳胜不败。
这是他一刀一剑、一血一伤硬生生拼出来的底气,是无数个日夜闭关吐纳、打磨根基、淬炼真元攒下的浑厚底蕴。
半步假丹,筑基无敌。
可心底深处,他从来没有半分骄矜自满。
越是站在筑基极致,他越是清醒修仙路上那道天堑鸿沟。
筑基聚灵海,结丹凝元胎。
一字之差,却是凡人与真仙的分界。
结丹修士丹元源源不绝,神识覆盖千里,肉身可扛术法乱流,术法威能自带道韵压制,哪怕只是随意一道基础丹元术法,厚重沉凝、碾压万物,根本不是筑基真元可以抗衡。
真元单薄、续航有限、神识浅薄、肉身有穷。
这便是他此刻的全部短板。
方才三名结丹老修,仅仅是内海边缘混迹的普通散修,无宗门底蕴、无正统传承、无上品秘术,不过结丹初期中下游的水准。
可就是这三人联手,便将他逼到底牌尽空、灵力枯竭、濒死陨落的绝境。
回想先前战局,柴行歌心底仍旧浸着一层彻骨寒意。
苦战数时辰搏杀五级巅峰玄砂巨鳌,他早已真元透支、肉身劳损、经脉受创。巨鳌万砂沉狱的本命碾压,无数砂刃割裂皮肉、轰击护体灵光,每一次冲击都震得他灵海翻腾、气血动荡。
好不容易拼死斩杀妖鳌、侥幸夺得妖丹重宝,心神与灵力双双空虚,尚未得以喘息,三名结丹老修已然循迹合围,骤然发难。
起初他尚且依仗多年厮杀经验、精妙地形周旋、阵旗层层阻滞、高阶符箓硬抗绝杀,勉强缠斗拉扯。
可阶位差距,终究不是技巧与经验可以抹平。
随着时间推移,丹元层层碾压,禁锢术法锁死空域,毒术暗袭防不胜防,他的保命底牌飞速消耗。
三阶雷纹符两张燃尽,爆雷轰鸣只换得瞬息喘息;极品凌风遁符耗尽,再无极速脱身之力;十余面乱灵迷踪阵旗层层破碎、灵光散尽,数年积攒的布阵底蕴一朝清空。
符尽、阵破、元枯、力竭。
到最后,他连最基础的水系护罩都难以维系,只能凭残破肉身、厮杀本能、极致走位,硬生生在三道丹元绝杀之下苟延残喘。
若非后来黑吃黑乱局爆发,三方结丹自顾不暇、被偷袭打乱阵脚,今日他绝无半点生机。
“侥幸,全然是侥幸。”
心底低声自语,念头冰冷而清醒。
乱星海修行,最忌贪功骄躁、侥幸自欺。
今日活命,不是战力足够,不是手段过人,是天时大乱、他人贪杀、对手轻敌、层层巧合堆砌出来的一线生机。
若再来一次同等战局,他必死无疑。
一路思绪沉凝,脚下身形丝毫未停。
他专挑岩层厚重、通道狭窄、暗流紊乱、视野闭塞的地底夹缝密道穿行。这种地方,主流洋流不至、妖兽不喜栖息、修士不屑探查,最是隐蔽安全。
身形穿梭幽暗甬道,每一步落脚都轻若鸿毛,脚底避开碎石沙砾,不发出半点摩擦声响,周身气机死死锁入体内,不向外流露半分。
足足一炷香光阴,埋头潜行奔逃。
身后遥遥传来的大战轰鸣、灵力震颤、杀伐怒啸,一点点由清晰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弭在厚重岩层之外。
周遭彻底落入万古死寂。
没有杀伐、没有轰鸣、没有躁动、没有生灵气息。
只剩冰冷海水缓缓流淌,轻轻摩挲岩壁,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水声,衬得整片幽渊愈发空寂阴森。
柴行歌仍旧没有放松心神。
多年星海生死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安全无波的地方,越容易暗藏凶险。
他停下身形,双目微闭,丝丝缕缕神识小心翼翼铺展而出,一寸寸排查周遭百丈水域。
神识扫过幽暗水道、岩壁缝隙、深潭暗沟、乱石堆底、墨藻丛中。
无妖兽凶煞气息,无修士灵压残留,无隐匿禁制波动,无暗流陷阱凶险。
千里之内,死寂荒芜,彻底隔绝外界纷争。
确认周遭再无半分异动,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沉沉,扫过四周地貌,寻觅临时闭关疗伤的安身之地。
不多时,视线落定身侧一处被深海墨藻遮掩的隐秘石窟。
石窟嵌在两尊数丈高的巨型玄武岩夹缝之间,入口低矮狭窄,外侧垂满浓密绵长的深海墨藻,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内里空洞。
内里空间不大,丈许方圆,地势平整干燥,不迎主流暗流,不积淤泥砂石,海水静谧通透,气流稳定。
最难得的是头顶岩层厚实数丈,质地致密坚硬,足以隔绝外界神识探查、抵挡术法余波冲击,是绝佳的临时潜隐疗伤之地。
柴行歌侧身低头,双肩微收,轻轻挤开浓密湿滑的墨藻枝叶,身形一矮,悄无声息钻入石窟之内。
入内之后,他没有立刻盘膝调息,反倒回身抬手,指尖引动一丝残存的微薄真元,轻轻拨动外侧垂落的墨藻。
簌簌——
墨藻枝叶缓缓合拢,重新严丝合缝遮盖住石窟入口,不留半点缝隙,完美遮掩内里人影与气息,哪怕有修士、妖兽就近掠过,也绝无可能发现此处暗藏人居。
做完这最后一层防护,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动。
下一瞬,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剧痛、灵力枯竭的虚脱,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彻底淹没四肢百骸。
他身躯微微一软,后背轻轻靠上冰凉坚硬的岩壁,顺着石壁缓缓落座。
脊背触及冷岩的刹那,满身灼痛、酸痛、刺痛尽数清晰传来,分毫毕现。
左肩骨裂错位的深处,经脉撕裂、筋骨错缝,只要身形稍稍挪动,便有一阵阵钻心刺骨的钝痛从肩颈蔓延全身,牵扯整条手臂麻木僵硬,五指微微颤抖,难以握紧。
周身肌肤新旧伤痕交错堆叠,砂刃割裂的细密血口、术法余波灼烧的浅褐焦痕、岩层磕碰的淤青挫伤、妖力震荡造成的肌理损伤,遍布胸腹、腰背、四肢。
深海寒水长时间浸泡渗透,阴冷寒气顺着破损肌理钻入血肉经脉,淤堵气血、凝滞生机,让浑身皮肉又僵又麻、又冷又痛。
丹田气海更是空空如也,一片枯竭。
十余年苦修积攒的浑厚真元,在接连死战、极限奔逃、底牌全开之后,彻底耗干殆尽,连一丝流转的灵力都无从提起。
寻常修士灵力枯竭,只会虚弱乏力。
而他此刻,是真元透支、经脉劳损、肉身重创、心神耗竭四重重伤叠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滞涩的闷痛感。
柴行歌缓缓抬手,五指微微屈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麻木无力。
心底暗自沉吟,冷静复盘伤势根本。
“肉身根基尚在,道基未损,本源灵根没有伤及分毫。”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半步假丹多年淬炼的肉身,根基浑厚、肌理致密、经脉韧性极强,远超普通筑基修士数十倍。若是换做寻常筑基后期修士,经历这般连番死战、底牌尽空、丹元碾压、毒力侵体,早已经脉崩断、灵海溃散、修为大跌,甚至道心受损、沦为废人。
而他,仅仅是外伤累累、经脉淤堵劳损、真元暂时枯竭,只要静心调养、慢慢修复,便可尽数恢复,不留暗疾。
念头至此,他稍稍心安。
他抬手缓缓抚上腰间悬挂的乾坤造化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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