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静待商船,遁离危海(2/2)
天色未亮透,码头已经人影攒动。
数十名雇工扛着木箱、矿料、密封海产坛罐,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几声粗哑的呼喝此起彼伏,绳索绷紧的咯吱声、木箱落地的闷响、海浪拍船的声响混在一处,打破了荒岛长久的死寂。
一艘庞大的楼船静静泊在深水港区。
船体黝黑厚重,制式规整,船舷两侧绘着淡金星宫纹路,船头立着铁质破浪尖桩,船桅高竖,帆布叠收,船身各处都有值守修士来回巡查。
这便是迟主事调配的公务货船。
吨位极大,稳重抗浪,专走内海主航道,沿途有星宫哨点庇护,寻常海妖、乱流、瘴潮,皆可从容抵御。
船身大半空间都用来堆放物资,只在中层甲板留有少许船员、值守人员的居所,拥挤、简陋、昏暗,恰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柴行歌趁着晨雾未尽,混在零星赶来的临时雇工之中,缓步走向码头。
他垂着头,脊背微塌,步履寻常,神色木讷,一身粗布褂子沾满潮气,看上去和周遭讨活的底层雇工别无二致。气息压得极淡,神念敛得极深,不看、不听、不探、不露分毫异常。
码头各处都有值守巡兵,甲刃整齐,目光冷厉,来回扫视人群。
不远处,几名身着青衫的星宫低阶修士立在码头石阶旁,低声交谈,神情散漫,却目光警醒,但凡有人靠近船身,都会被细细打量。
柴行歌目不斜视,顺着人流缓步前行。
他心里清楚,此刻码头暗处,未必干净。
沧溟门的人虽不敢靠近官船,却极有可能在码头外围布下暗哨,安排低阶修士远远观望,记录每一艘离岛船只、每一个登船生人。
只要他出现半分修士痕迹、半分异常举止,便有可能被暗处眼线锁定。
他一路沉住气,任由身边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始终不疾不徐,不露半点慌张急切。
不多时,一道温和的目光从值守修士人群中投来。
是迟主事身边那名贴身随从。
此人得了主事吩咐,早已在此等候,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柴行歌身上时,若无其事微微颔首,随即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打量雇工。
没有对视,没有招手,没有言语,没有半点多余交集。
人情藏暗里,风险藏暗处,半点露不得。
片刻后,那随从低声对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说了两句。
那管事目光随意扫来,在柴行歌身上淡淡一掠,见他衣着粗陋、模样普通、气息平庸,并未多在意,只是摆了摆手,随口吩咐。
“临时帮工的,跟着货队登船,底层甲板待命,不许乱闯上层舱室,不许四处张望游荡。”
声音不高,带着官差惯有的淡漠威严。
“是。”
柴行歌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粗哑,刻意压平语调,不带半点修士清朗音色。
至此,登船一关,悄然过了。
他跟着一众雇工,踏着厚重木板台阶,一步步踏上船板。
脚下船身微微晃动,带着海水独有的浮动感。海风迎面吹来,比岸上更烈更寒,卷着水雾打在脸上,微凉刺骨。
踏上这艘船,便是暂时脱离了魁星岛的死地。
可柴行歌心底的紧绷,半点未松。
他清楚,真正的安稳,要等这艘大船彻底驶出魁星岛近海封锁圈,踏入星宫连绵管控的内海主航道,才算真正落地。
船板之上,人多眼杂。
各处都是忙碌身影,搬货、捆绳、固定木架、检查船帆、校准锚链、探查船底禁制。船员、雇工、值守修士各司其职,人声错落,嘈杂纷乱,偏偏秩序井然,透着星宫官船独有的森严规矩。
不少老船员立在船舷边,低声闲谈。
“今天雾总算小了点,再拖两日大雾封海,物资就要延误了。”
“这阵子近海不太平,听说外头有散修结仇堵海,好几艘私船都不敢出港。”
“怕什么,咱们是星宫主航官船,谁敢拦?不要命了?”
“话别说太满,乱星海哪里真有太平,低调驶完海路,安稳回天星城才是正事。”
“也是,这趟跑完,能歇不少日子。边陲荒岛待久了,人都闷得发僵。”
几人随口闲聊,话语琐碎,却句句落在实处。
柴行歌混在人群后侧,垂手而立,神色不动,耳朵却静静听着所有对话。
这些船员常年跑内海航线,见识远比岛上修士广博,随口闲谈里,往往藏着最真实的海域局势、近期风波、各方动静。
片刻后,甲板上传来一声沉厚的号令。
“起锚!扬帆!离港!”
厚重的铁锚缓缓拉起,带出哗哗海水。巨大的船帆顺着桅杆缓缓撑开,海风灌入,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调转船头,朝着西北外海缓缓驶去。
船速不快,稳而厚重。
码头人影、黑石滩、岸边礁石、岛上低矮屋舍,一点点在浓雾里向后退去,渐渐模糊、淡化、消融在灰白雾霭之中。
那座困守多日、压抑沉郁、杀机暗藏的魁星岛,终于缓缓远去。
直到船身彻底驶离近海水域,跨过无形的海域分界线,彻底踏入星宫层层设防的主航道范围。
这一刻,柴行歌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动一丝。
他能清晰感觉到,远处海面那几道长久笼罩心头、若有若无的结丹神念锁定,彻底断了。
沧溟门三人的封锁,到此为止。
他们的势力、耐性、威慑,只够封死魁星岛近海,绝不敢踏足这片哨点密布、战船巡弋的星宫核心航道。
追无可追,拦无可拦,查无可查。
悬在头顶多日的生死利刃,终于撤去。
一股淡淡的松弛,自心底缓缓漫开。
不是狂喜,不是畅快,只是长久重压之后,难得的一丝轻稳。
熬过去了。
隐忍、蛰伏、谨慎、步步为营,终究是熬出了这片死地。
可这份松弛,仅仅持续数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柴行歌微微闭眼,深吸一口带着海气的风,再度把心神绷紧。
离了魁星岛的危局,不代表前路安稳。
千里海路,罡风、乱流、海兽、瘴潮、恶修、人心诡诈,处处皆是凶险。
船上数百人,人心各异,暗藏贪念、窥探、试探、算计。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依旧要藏锋、敛气、低眉、守拙,做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无人在意的底层杂役,安安稳稳熬到天星城。
海风浩荡,船帆猎猎。
巨船破开层层雾浪,朝着辽阔无垠的内海深处,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