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畜(2/2)
透过玻璃,冯鹏海看到一个穿着粗布对襟短打的魁梧汉子,正从前院的假山后头走出来。
那人两只手各倒提着一把长步枪,双臂下垂,姿势随意。
像是个在天桥底下耍把式的丑角,又像是单纯活腻了来寻死。
“就一个人?吓老子一跳。”
冯鹏海怒极反笑,一把抓起床头的摇把子内线电话,冲着听筒怒吼道:“对付一个人开个屁的枪!抓活的!老子要亲手活剥了他的皮,看看是谁派来的!”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从地上的金条堆里翻找起自己的衣裤。
今晚灌了太多洋酒,酒劲混着疲态上涌,冯鹏海的脑子有些发沉。
他硬生生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四散的军裤和牛皮武装带穿戴整齐。
而在这几分钟里,楼下的枪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像爆豆子一样,越响越密,甚至夹杂着重物砸碎砖墙的沉闷轰鸣。
“妈的,底下这帮废物是不是喝酒把脑子喝坏了?打一个人费这么多子弹?”
冯鹏海越发恼火。
在酒精的麻痹下,他甚至懒得再回窗边看一眼,直愣愣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大步朝楼下走去。
然而,刚走到二楼的红木楼梯转角,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顺着楼道倒灌上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诡异的惨叫声。
那声音不像是厮杀时的怒吼,也不像中弹后的痛呼,而是一种……动物般的,靠本能发出的恐惧嘶鸣。
越来越多的惨叫声从前院涌来,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密集的枪声。
冯鹏海脑子里的酒劲逐渐被冷汗浇透。
他那双常年踩在刀尖上的脚,不知为何像灌了铅一样,越走越慢。
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刻进了骨子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直到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脚下坚实的木制楼梯开始剧烈震颤。
一群丢盔卸甲、军服破烂的平天军丘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撞入了他的视野。
看着手下弟兄们脸上那因为极度惊骇而扭曲变形的五官,冯鹏海终于想起来,自己从哪听过这道声音了。
几十年前,在那个大雪封山的破庙里。
还是个半大小子的他,跪在父母活活饿死、已经生了尸斑的皮包骨尸体旁时,喉咙里发出的,就是这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哀嚎。
冯鹏海僵在台阶上,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楼大厅的入口。
那个之前在窗外看到的魁梧汉子,不知何时已经扔掉了手里的枪,赤手空拳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的脸庞、肌肉虬结的双臂、甚至连粗布衣衫,都已经覆满了一层粘稠的、正在向下滴落的暗红血液。
整个人如同刚从屠宰场的血池里捞出来的怪物。
汉子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的绝对真空。
他每踏出一步,洋灰地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而他身后拖拽出的轨迹里,全是扭曲折断的残肢,以及被恐怖巨力生生砸烂、糊在墙面上的脏器碎块。
浓烈的血气与令人窒息的生物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些曾跟着冯鹏海走南闯北、杀人如麻的平天军悍匪们,此刻在这个散发着纯粹掠食者气息的血人面前,正犹如被猛兽所驱赶的家畜。
他们只是绝望地推搡着、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发疯般向楼上仓皇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