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登门(2/2)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扁担,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剧烈地抖动着。他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攥扁担的手青筋暴起,又慢慢松开了。
叶无痕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但脚步终究没有迈出去。他不敢。这条巷子里所有人都不敢。何家的势力在临江县盘踞了几十年,七品老祖宗的名头压在所有平民百姓头顶,比死神的刀还重。
一股杀意从叶无痕心底窜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冷得他牙根发紧。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滑向腰间的刀柄,虎口贴在粗糙的麻绳上,胸口那股杀意被强行压制。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何文远身后那么多人,那个精瘦汉子是九品初期。
他要是动了,就是以下犯上,就是给何家递把柄找借口收拾自己,还会让周平难做。他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愣头青了,在这条街上活到现在,他学会了压住杀人冲动。但盯着何文远那张敷了粉的脸,他觉得自己快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沉。
叶无痕猛地回头,看见周平站在他身后。周平今天没穿差役官服,一身灰布便装,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微微跳了一下。他看都没看巷子里那场闹剧,只是拍了拍叶无痕的肩膀,声音很平:“进去了。”
叶无痕没动,声音压得很低:“周叔,他们……”
“我看见了。”周平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何家的事,你管不了。何文远是何三爷的儿子,何家老祖宗闭关好几年了,但何家还有七品中期坐镇,何家大房还有两个九品巅峰的供奉。你一个候补差役,拿什么管?”
叶无痕嘴唇动了动,攥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条街上就是这样,”周平看着他,目光很沉。不是冷漠,是把自己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才攒下来的所有教训全都压进了这句话里。
“我当了二十年差,这种事见过太多。不是不帮,是帮不了。何文远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每次都是欠债还钱白纸黑字。就算闹到县衙,借据一拿出来,县太爷也管不了。”
“你觉得这世道的规则是什么?是公平?是公理?是白纸黑字的契约?都不是。这世道的规则,是刀。”
叶无痕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父亲。叶大川在镇武司当了二十年差役,追过魔道教徒,砍过妖兽,在黑风岭的夜里替同袍挡过致命一击。他靠那把刀护了自己三年,护了小宁一生。
但叶大川死后,虎威帮的人堵上门来要债,锦虎在他家院子里肆无忌惮地拍他肩膀,老刘头说“你爹当年带我来镇武司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遇上了别硬来,回来报,他从来没报过,二十年一次都没有”。
他以前以为这是原则。现在才明白,这是无奈。父亲在世时,从没让他见过这些。那些债、那些恶、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黑暗,全被那把旧刀挡在了外面。
他躲在父亲的刀后面安安稳稳活了三年,就以为自己已经懂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其实他懂的,只是父亲给他撑起的那一小片天。
巷子里传来何文远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叶无痕站在巷口,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已掐出几道红印。他把视线从那行人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跟着周平转身走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