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湖心亭密谋(一)(1/2)
九月初十的夜,南京城外莫愁湖上一点灯火在湖心亭中明明灭灭。
白日里奉天殿中的事,不到两个时辰便传遍了南京城中的每一座茶楼、每一间会馆。
清查隐田、摊丁入亩、废除三饷。
这三道诏书还没正式颁行,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每一个有钱有田的人耳朵里。
有人在书房里摔了茶碗,有人在铺子里拍了桌子,也有人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连夜翻起了账本。
湖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舟可以往来。
舟子是个聋哑老汉,撑了一辈子的船,从不多看多问。
今夜的莫愁湖上没有月色,湖面黑沉沉的,只有亭中那盏孤灯映在水面上,摇碎了一池的暗影。
亭中坐了不下二十人。
这些人若在别处遇见,彼此之间恐怕连个招呼都不肯打。
有东林党的人,有复社的人,有浙党的人,甚至还有两三个当年阉党余绪里漏网的人。
但今夜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桌旁,肩并着肩,膝挨着膝,脸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阴沉。
钱谦益坐在长桌的上首。
他一身青布直裰,三绺长须在灯下泛着花白的光泽。
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钱牧斋的脸色越平静,心里翻腾的浪就越大。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吴伟业。
吴梅村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崇祯四年的进士,当今文坛上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
右手边是张采,复社核心人物,太仓人,面容坚毅,须发浓密。
他身旁坐着归庄。
归有光的曾孙,昆山人,三十出头,一身文人气中藏着几分燕赵之士的刚烈。
再往后是各路商人。
苏州洞庭丝业的席本桢。
洞庭席家的掌门人,手下织机过千张,苏州府一半的生丝都在他手里周转。
松江棉布业的徐致远。
徐光启的族侄,借着徐家的关系将松江棉布一路卖到了京师和辽东。
徽州茶商汪文德,徽州汪氏长房嫡系,江南七成的茶叶铺子都要看他脸色。
扬州盐商郑元标,祖上三代经营盐引,家资巨万。
绍兴酒商沈守诚,绍兴沈氏酒坊的当家人,南京城中大小酒楼用的黄酒几乎全出自沈氏窖藏。
景德镇瓷器行的崔时敏,崔家世代为御窑厂供瓷,在瓷器行当里德高望重。
这些人单拎一个出来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六个人加在一起,半个江南的赋税都要从他们的账本上过。
阮大铖坐在最角落里。
他的位置离灯火最远,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白日里他在奉天殿中被朱明远一句话怼回了队列,老脸算是丢光了。
此刻他缩在角落里,眼神阴恻恻地看着亭中众人。
他和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是对头。
东林党和阉党之间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今夜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往事。
外敌当前,内斗暂歇。
钱谦益环顾四周,见人已到齐,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江南老儒特有的沙哑和拖腔,但每一个字都稳稳进入了亭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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