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湖心亭密谋(一)(2/2)
“诸公,今日奉天殿里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没有人答话,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亭中安静得能听到湖水拍打亭柱的声音。
“范景文要清查隐田,”
“倪元璐要摊丁入亩。陛下当场拍板,三刀齐下。”
他把手放下,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环顾众人。
“清查隐田,查的是谁的田?摊丁入亩,摊的是谁的钱?诸公心里想必都有一本账。”
“钱公说得对。”最先开口的是席本桢。
洞庭席家在苏州经营丝织业已经四代,他本人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长着一张精明的长脸。
“我席家在苏州府有桑田三千亩,织机一千二百张。这三千亩田在鱼鳞图册上记的是一千八百亩。
不是我要瞒报,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全江南的田册都是这么记的!
现在皇帝要重新丈量,那剩下的一千二百亩不但要补登入册,还要补缴历年积欠的田赋。
钱公,我昨夜让账房连夜算了一笔账。
光补缴的积欠,就够我席家吐出一代人的积蓄。”
“席东家说的还只是桑田,”松江棉布行的徐致远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更低沉一些,但分量丝毫不轻。
徐家在松江府有棉田四千亩,纺纱作坊每年产布数万匹,供应着京师和边镇的军需棉布。
崇祯朝以来边事日紧,徐家的生意反倒越做越大。
但那是建立在旧税制的基础上的。
“我徐家做的棉布生意,这些年加的剿饷和练饷,每匹布的成本已经涨了一成不止。
如今皇帝说要废三饷、改正税,可我问过户部的人,正税一统之后,商品流通税要从量计征改成从价计征。
诸公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前一匹布交三分银子的税,以后一匹布要按卖价的三厘交税。
布价涨了,税也涨。改来改去,我们交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徐兄说的还只是正税。”扬州盐商郑元标冷笑了一声。
他五十多岁,圆脸短须,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开口时那股子冷意让在场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郑家每年光是孝敬各级盐运衙门和巡盐御史的常例银子就不下五万两。
皇帝现在要取缔地方摊派,取缔之后呢?取缔之后盐引税就要名正言顺地涨上去。
以前是官商各拿一份,面子上过得去。现在是朝廷要独吞。
说到底还是抢钱。只不过抢得更光明正大罢了。”
“诸位只说商税田赋,可想过优免除籍的后果?”张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是复社的人,读书人中的读书人,一开口便直奔要害。
“从洪武年间到现在,官绅优免是大明朝两百年来的规矩。
举人免三十亩,进士免六十亩,三品以上免一百二十亩,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章程,不是我们求来的,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
现在皇帝一句‘取消优免特权’,就想把两百年来的体面一笔勾销。
读书人从此和贩夫走卒一样纳粮交税,以后谁还读圣贤书?谁还考功名?”
“张兄此言差矣。”归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较为尖刻。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归庄抬起头来,烛火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优免不止是体面,还有实惠。
一亩田一年少交几分银子,两千亩田就是几百两银子。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体面值几个钱?银子才是真的。皇帝动的不是读书人的体面,是读书人的钱袋子。”
这句话说得过于直白了。
亭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有几个人端起了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