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湖心亭密谋(二)(1/2)
但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归庄说得对,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归庄看着众人嘴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归家一门忠烈,他自己也素以气节自许,曾在文章里写过无数为国为民的慷慨之言。
但此刻,当皇帝的刀真正砍到归家田产上的时候。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骨子里翻涌的那股怒意,和旁边那些他平素瞧不起的商人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端起茶碗,沉默地灌了一口冷茶。
徽州茶商汪文德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
他年纪在四十五六,长髯垂胸,在徽商中向来以沉稳著称,但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归先生说得对!体面能当饭吃?诸位,咱们别绕弯子了,皇帝这是要掘江南士绅的根!
清查隐田是挖根,摊丁入亩是扒皮,取消优免是抽筋。一步接着一步,一步都不让人活!”
绍兴酒商沈守诚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也忍不住了。
他和汪文德不同,是个直性子,开口就是大白话。
“汪东家说得没错。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家的田是足额登记的?
谁家的税是一分不漏交的?几代人攒下来的产业,凭什么叫朝廷一句话就拿走?”
“家业收不收得回来,谁说了算?”景德镇瓷器行的崔时敏忽然开口了。
他年纪最大,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景德镇烧了一辈子的窑。
经历了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赋税变迁,对官府的手段比在场任何一个商人都要熟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是皇帝说了算,是尺子说了算。
诸公想想,清丈田亩,谁来丈量?县衙里的胥吏。
这尺子松一寸还是紧一寸,先量谁后量谁,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
万历初年张居正清丈田亩,江南闹得比今天还凶。
结果呢?
各县胥吏把尺子一松,把隐田往山坡上、水洼里一划,山坡上能种稻子吗?不能。
水洼里能种稻子吗?也不能。
但账面上有田,有田就要交税。最后交不起税的是谁?是那些只有三五亩薄田的佃户。
他们本来就吃不饱饭,再加一笔田赋,只能卖田。田卖给谁?还是卖给有银子的人。”
亭中骤然安静下来。
崔时敏的这番话,把所有人都心里那层模糊的想法挑明了。
钱谦益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缘,在亭中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崔老掌柜说得是。”钱谦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还不够。”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陛下这次和万历朝不一样。”钱谦益把茶碗搁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张太岳清丈田亩,上有太后支持,下有内阁首辅的名分,但他终究只是臣。
臣会有死的一天,张居正一死,新政就停了。
可当今陛下是君,他死了他的继位者也不一定会罢手。
清丈田亩是内阁提出来的不假,但诸公看看今日在奉天殿里陛下的表现。
范景文和倪元璐只是递了梯子,真正下刀子的人,是陛下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光靠在账册上做手脚不够。要有更大的动静。”
“钱公说的是什么动静?”归庄皱了皱眉。
钱谦益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阮大铖。
阮大铖会意。
他站起身来踱到灯前,背对着众人,声音放得很低:“诸公都是聪明人,何必非要让人把话说透?”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陛下不是要用雷霆手段吗?那我们就让江南的百姓看看陛下的手段是什么样的。
不是我们要和朝廷作对,我们一没抗旨,二没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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