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湖心亭密谋(二)(2/2)
我们只是让各县各府在执行新政的时候把皇帝的旨意原原本本地贯彻下去。
只不过在执行的时候,稍微加一点力气,再稍微偏一点方向。”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几分阴冷。
“比如摊丁入亩。把人丁税摊到田亩里,听起来是好事。穷人没田不用交税。
但田亩税怎么算?把一县的人丁税总额除以一县的总田亩数,这个算法有讲究。
如果把山坡上的旱田和河边的水田同等计税,那水田的税就轻了,旱田的税就重了。
而旱田是谁在种?是那些穷得只能在山坡上开荒的佃户和流民。
他们种三亩旱田,一年收成不过一两百斤稻谷,再交一笔田赋,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要闹。闹了,就有民变。”
亭中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张采的眼皮跳了一下,归庄的脸色微变,连吴伟业都抬起了头。
郑元标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阮大铖没有看他们,继续说道。
“再比如清丈田亩。各县胥吏下去丈量,只要把大户人家的隐田往公田、学田、军屯田上挂。
把那些没权没势的小户人家的田按实量、分毫不差。
到时候小户人家叫苦连天,大户人家安然无恙。
这时候再让人在市井里放话,说这都是陛下新政害的,是内阁那帮阁老们出的主意。
诸公觉得,江南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怪我们。他们会怪朝廷。”
归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钱谦益站起身来,他身材不高,但站在亭中自有一股不可动摇的分量。
“诸公,”他的声音很轻。
“今日之议,不出此亭。出了这个门,在座所有人,一个字都不要认。”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至于具体的法子,不必今日议定。
各人回去之后各自找各自的路子,能跟哪个衙门牵上线就牵哪个衙门,能跟哪个府县递上话就递哪个府县。
地方上那些跟我们有渊源的知县、知府、巡抚衙门里的师爷、布政使司里的书吏。
该打点的打点,该递话的递话。”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席本桢身上。
“席东家,你是苏州府的。苏州府的推官是你什么人?”
席本桢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二弟在他手下做刑名师爷。”
钱谦益点了点头,又看向徐致远:“徐东家,松江府同知好像是徐阁老的旧识。
徐阁老虽然不在了,旧日的情分还在。你去走动走动。”
徐致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钱谦益又对汪文德道:“汪东家,你们徽商在各地的会馆向来消息灵通。
南京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锦衣卫那边的动静,你得让大家心里有数。
银子不是问题。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为了保住各自家业,谁都出得起。”
汪文德点了点头,神色肃然:“钱公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钱谦益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在场所有人,说出了最后八个字。
“里应外合,上下齐手。”
湖心亭中的孤灯被穿亭而过的夜风吹得晃了一晃,映在二十多张神色各异的脸上的光斑也随之明灭了一瞬。
钱谦益说完便拂了拂袍袖,率先走向泊在亭边的小舟。
吴伟业紧随其后,然后是张采和归庄,然后是那些商人。
张采走到船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亭中尚未熄灭的灯火,低声对身旁的归庄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归庄一个人能听见。
“子和,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是在保家业,还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归庄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掠过湖面上漆黑的夜,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都是。”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上了小舟。
小舟一趟一趟地将他们送到湖对岸,消失在九月的夜色中。
最后只剩下那个聋哑船夫,独自在湖心亭中熄灭了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