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士绅反击(一)(1/2)
清查田亩的消息像一块砸进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
九月十二,苏州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户部发下来的清丈章程。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人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在后面听。
念到“隐田不报者以欺君论”的时候,人群中爆出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农当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家三代人种了四十亩山坡旱田,鱼鳞图册上只记了二十亩,剩下的二十亩要是被清出来,光补缴的积欠就能让他全家去讨饭。
这就是这些士绅的高明之处,朱明远的新政对于这些普通农户开荒的土地是不需要补充积欠的。
但他们在宣传时刻意隐去这些事实,而这种把戏在明末极为好用。
因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同样的事情在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同时上演。
告示贴到哪里,恐慌就跟到哪里。
那些家里藏着几百亩甚至上千亩隐田的大户人家,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开始串联。
九月十五,中秋刚过,太湖边上一座唤作涵碧山庄的私园悄然开了半扇侧门。
涵碧山庄是苏州洞庭席家的别业。
席本桢不但是苏州地面上最大的织造商人,也是苏州府坐地分赃的头面人物。
苏州地面上七成的大户都跟他有银钱上的往来。
今夜他把涵碧山庄腾出来。
来的人比上次莫愁湖更多。
苏松常三府但凡田产过千亩的大地主,能来的全来了。
太仓王时敏坐在首排。
他是万历首辅王锡爵的嫡孙,今年五十二岁,书画双绝,在江南文人中声望极高。
王家在太仓有良田七千亩,隐田至少占了三成。
他身旁坐着松江徐本高,嘉靖首辅徐阶的四世孙。
徐家虽然比不得徐阶当年只手遮天的风光,但松江府一半的棉田还在徐氏族人的名下,隐田的比例比王家只高不低。
常州来的是庄蕴华。
庄家是常州首富,田产过万亩,常州府每年上缴的赋税里庄家一家就占了一成。
账面上的一成。
坐在他旁边的是无锡华允诚,华家在无锡有良田五千亩、桑田三千亩,兼营丝织与米行,是太湖流域数得着的豪绅。
再往后还有昆山顾家的顾锡畴、吴江沈家的沈自炳、常熟瞿家的瞿式耜。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在当地都是跺一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人物。
席本桢最后一个落座。
他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长着一张精明的长脸,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直裰,看起来像个寻常掌柜。
但谁都知道,苏州城里能在知府衙门和锦衣卫之间两头递得上话的,姓席的排第一号。
“诸公,”席本桢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苏州府的清丈队已经下来了。带队的是户部新派的清丈主事,叫孙嘉绩,是范景文的门生。
此人油盐不进,我派人送了两千两银子过去,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附了一句话——‘奉旨清丈,不敢徇私’。”
“两千两都不要?”庄蕴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人是要名不要命?”
“要名的人比要钱的人更麻烦。”王时敏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和他的画一样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道,“要钱的人有价码,要名的人没有。孙嘉绩既然油盐不进,那就不能从他身上做文章。得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顾锡畴问。
王时敏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在场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
“孙嘉绩要清丈田亩,我们就让他清。不但让他清,还要帮他清。
只不过先量谁家的,后量谁家的,这个顺序我们得替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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