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士绅反击(一)(2/2)
涵碧山庄的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公的意思是,”松江徐本高接过话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让胥吏先把小户人家的田量了,按实量,分毫不差。等小户人家炸了锅,我们再出面?”
“不只是小户人家。”王时敏放下茶碗。
“常州府有一个叫黄家村的地方,全是山坡旱田,一亩田一年收成不过六七十斤稻谷。
这次摊丁入亩,如果把全县的人丁税摊到所有田亩上,旱田和水田同税,黄家村的佃户每年要多交三成赋税。
本来就在饿死的边缘,再加三成,就是逼他们上吊。
到了那个地步,黄家村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卖田给大户,要么聚众闹事。”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接着道。
“不管他们选哪条路,朝廷的清丈队都在黄家村待不下去。
黄家村待不下去,常州别的村呢?苏州的村呢?松江的村呢?
只要三五个地方同时闹起来,清丈队就会被拖死在无穷无尽的民变里。
到时候朝廷骑虎难下。继续清丈,民变越闹越大。停止清丈,新政就成了废纸。怎么选,都是输。”
没有人说话。花厅中只听到席本桢的铜手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王时敏这番话,比莫愁湖上阮大铖那番话更加具体。
阮大铖只是提了个方向,王时敏已经把每一步的走法都想好了。
吴江沈家的沈自炳忽然开口了。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复社的后起之秀,和吴伟业交情深厚。
但他的想法比吴伟业更加激进。
“王公的法子好是好,但见效太慢。民变这种事,闹小了朝廷派一队兵就弹压了。
要闹就得闹大,大得朝廷弹压不了,大得陛下不得不收回成命。”
“怎么闹大?”庄蕴华问。
沈自炳压低了声音:“诸位还记不记得万历二十九年的苏州民变?
葛成领着几千织工围攻税监衙门,烧了税监的宅子,把苏州府的矿税太监逼得连夜逃走。
那一次民变的起因是什么?是朝廷加税。这一次清丈田亩,说到底也是加税。
在老百姓眼里,隐田清出来就得补缴积欠,补缴积欠就是加税。
只要有人在百姓中间把这层意思捅破,民变的火一点就着。”
“捅破容易,但谁去捅?”徐本高反问。
“上次莫愁湖上钱公说了,不能硬抗。真要是闹出几千人的民变,锦衣卫一查,查到在座谁的头上,那就是灭门的罪。”
“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去捅。”沈自炳的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家里哪家没有几十上百个佃户?佃户家里哪家没有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亲戚?
码头上那些人,三杯黄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
只要让几个可靠的管事出去请几顿酒,把话放出去,用不了三天整个苏州城都会传遍。
朝廷要加税逼老百姓去死。
到了那个时候,民变就是自发的,跟我们在座的没有任何关系。”
花厅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这些人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对于如何煽动民情、转移矛盾,然后把自己的手藏在别人的袖子里这些东西他们门清。
只是以前没人敢做,因为以前朝廷对江南的控制力足够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刚刚南渡,江南腹地的兵力空虚得厉害。
如果民变同时在三五个府县爆发,朝廷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兵马来弹压。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