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北伐首战（四）（2/2）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冰凉。

他怕的不是死。

从辽东铁岭到河南固始，他在战场上死过好几次了，每一回都是踩着同袍的尸体爬出来的。

他现在怕的是死了之后自己的老婆孩子还在辽东，清廷会不会因为固始丢得太快反而问罪他们。

所以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哪怕多守一天，多守一个时辰，摄政王那边就能多给他家眷多发点恩养。

这是他唯一能替他那一家老小做的事情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县衙正堂，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最后一份给金玉和的军报。

军报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

明军前锋已至固始城下，末将必率三千将士与城共存亡，断不令明军轻易踏入河南一步。

他写到最后一句话时笔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一句划掉，改写了一行新字。

“末将战死之后，恳请将军善待末将家眷。”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成三折，交给一个亲兵让他骑快马从北门送往汝宁府城，然后重新走上城墙。

此时固始城外的官道上，王大虎的五百骑兵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县城不到五里的地方。

固始的城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已经清晰可见。

灰扑扑的城墙高约一丈五六尺，比南京、济南的城墙矮了不止一截。

但城头上飘着几面镶红边的绿营旗，城门上架着几门黑乎乎的铜炮。

王大虎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城头，把镜筒递给赵胜。

赵胜看了两眼，哼了一声道：“就这么座破县城，也敢挡咱们的路。”

王大虎却摇了摇头，指着城门上方那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说：“别小看了。

城门上架的是铜炮，年头不短但还能响。

咱们五百骑兵再猛，骑马去撞城墙那就是活靶子。

把营在城南五里处扎下，等标总和后续人马到了再做打算。”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四月的日头不毒，但晒在盔甲上还是有些闷热。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递给赵胜一半。

赵胜接过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说第四镇的人现在到哪了？”

王大虎嚼着干饼哼了一声：“管他到哪了。

老子说出去的话从来不往回收，这座城肯定是咱们第三镇拿下来的。

明天一早等项标总的人马一到，把炮架起来，先轰他两轮，看城墙上那几门老铜炮还响不响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在行军路上憋了整整一天的话。

“老赵，咱们从河南逃去京师的时候是崇祯十六年。

那年夏天我娘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爹被闯军拉了夫再也没回来。我连他们埋在哪都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干饼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头望着固始城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今天总算是回到河南了。明天，我要把大明的旗亲手插上这座城的城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固始县城的城墙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