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断则断(1/2)
夜色浓稠如墨,一辆通体漆黑的改装越野无声滑入巷口。
车牌上那串“888”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这是楚狂人的座驾,北疆年轻武道圈里无人不识的标志。
蔡妍刚推开车门,副驾便传来楚狂人依旧兴奋的声音:
“蔡妍同学,今晚谢了。往后有什么需要,一句话,别跟我客气。”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低声应了句“嗯”,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推开家门的瞬间,暖黄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饭菜残余的温度和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虑。
王翠花从沙发上弹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嗓门压着火:
“小研!你看看都几点了!外头巡夜队都收了两波了!你知不知道......”
“妈,手机没电了。”
蔡妍晃了晃黑屏的机器,嘴角挂着歉疚:
“在学校多练了会儿《八极崩》,忘了时间。”
“练功?”
蔡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盖蹦出脆响:
“你屠夫境中期,在同龄人里确实不错,但你见过秘境里窜出来的东西么?那些邪祟精怪,你但凡碰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盯着女儿,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没有下次。要么放学天黑前到家,要么提前报备......这是死命令。”
王翠花赶紧打圆场,推着蔡妍往饭桌走:
“好了好了,先洗手,饭菜在锅里焐着呢,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蔡妍点头,转身放包、洗手、拉椅子,动作流畅。
可筷子刚碰到碗沿,蔡伟忽然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小研......最近在学校,见着小杀没?”
空气骤然一滞。
蔡妍动作顿住,抬眼。
王翠花“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瓷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提那个白眼狼干什么!咱家养他十一年,供他吃供他喝!他倒好,留下十八万,说句‘两不相欠’就跑了?他哪来的脸!”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屠夫境都没破的小崽子,就敢一个人往外闯?我看他撑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爬回来磕头认错!”
蔡伟没理她,目光钉在女儿脸上:
“小研,你哥是不是突破屠夫境了?上次你说他在学校闹出动静了?”
“呵!”
王翠花嘴角一撇:
“一个武道学徒级的废物,突破到屠夫境那可不‘出名’么......全班倒数第一终于及格了,老师不得敲锣打鼓?
再出名也比不上我家小研!屠夫境中期,实打实的,那小畜生拿什么比?拿他那张贱嘴?”
“够了!”
蔡伟猛地一掌拍在桌面,汤碗震得汤水泼出半圈:
“人走了,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姐的儿子!
以前住咱家,你嫌他....嫌他天赋差、嫌他碍眼,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行,你骂,我忍也就忍了!
可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不碍你的眼了,你还要追着踩一脚?”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
“他总归……总归还是有点香火情在。”
王翠花被这一掌拍得浑身一激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蔡伟深吸一口气,缓下语气,重新看向女儿:
“小研,你在学校要是碰见你哥,能帮就帮一把。
那小子蔫坏,心眼多,我不怕他饿死自己,可他武道天资实在太差了……
你帮他指点两招也行,别让学校里的外人欺负得太难看。”
蔡妍抬眼,看着父亲鬓角新冒的白发,嘴角抽了抽。
武道天资太差?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今天那个挥刀时凶暴如恶狼的表哥......
那柄漆黑长刀劈下去的弧度,空气炸裂的爆鸣,楚狂人倒地时脸上那种近乎诚恳的服气。
她把话咽回喉咙,硬生生转了个弯:
“爸……表哥他……算了。”
她夹了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
“您别操心了。只要咱们不去烦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蔡伟一愣,正要追问,蔡妍已经岔开话头:
“对了爸,最近屠宰场是不是特别忙?好几天晚上不见您回来吃饭。”
蔡伟果然被带跑,揉了揉太阳穴,叹气:
“邪门得很。最近运过来的异兽数量翻了快一倍,什么犄角旮旯的品种都有......都是从那个叫‘月巢’的E级秘境送来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
“那些玩意儿必须人工处理,剥皮取核拆器官,机器上不了手。我这个车间主任,都蹲地上拿剔骨刀干到半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蔡妍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盯着碗里那块排骨,想起今晚楚狂人送她时说的那句话......
“蔡妍同学,最近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出门。十年一次的血月夜快到了,秘境里的邪祟精怪都在躁动,甚至有些秘境会异变。小心为上。”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纱帘哗哗作响。
“小研。”
蔡伟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里裹着沉甸甸的期望:
“你们高三这次期中秘境考核,是头一回进真秘境。爸不指望你拿多高的名次......”
他喉结滚了一下:
“安全第一。缺什么就跟爸说,爸这儿有钱。”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只黑色金属箱,箱角还沾着屠宰场没擦净的血渍:
“里面五支气血药剂,还有一柄超凡九级的战剑......从淘朱阁买的,剑锋淬过三层灵纹,砍普通凡灵级异兽跟切豆腐似的。”
蔡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只黑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心里忽然一阵发烫。
“爸。”
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声音却异常沉稳: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秘境里有什么,我清楚,我不会鲁莽行事。”
蔡伟点点头,神色却更复杂了。
他盯着女儿的脸,目光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小研,你的性格不像小杀。那小子……胆气足,做事果断狠辣,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苦笑了一声:
“就是资质太差……可惜了。”
他看了蔡妍一眼:
“有时候我甚至想,你要是能跟他学学那股狠劲儿就好了。你性子太软太柔,跟谁都不红脸......在这个世道,吃亏。”
蔡妍低头扒了口饭。
米饭的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脑子里闪过今天那个持刀砍人如狂徒的表哥,嘴角微微一勾,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是啊……表哥,确实很凶。”
“啪!”
王翠花闻言,又不爽了,筷子又是一拍:
“又说他干嘛!小研怎么就比不上他了?那小兔崽子就算再能折腾,也不过就是个刚入屠夫境的吊车尾,我家小研一巴掌能拍翻三个他!”
“小研,快吃!别听你爸瞎嚼舌根。“
王翠花又夹了块排骨堆进蔡妍碗里,语气里满是一股“我闺女天下第一“的蛮横骄傲:
“你可是老蔡家三代里天赋最好的苗子,以后保不准能进重点武科大学、出来就穿官袍!妈以后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蔡妍低头看着碗里叠成小山的排骨,筷子尖在酱色的肉面顿了一瞬。
她想说,表哥今天才打败了楚狂人,那个北疆年轻武道圈第一、连续两届超凡大比前三、狂人境巅峰的超级天才。
这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三个滚,可她还是咽了下去。
她笑了笑,牙齿咬进酥软的肉里,含糊却笃定地说:
“知道了,妈。您说得没错。”
她抬眼,目光在父母脸上各停一瞬,声音轻却沉得像在跟自己起誓:
“以后您和爸,靠我就行了。我肯定让你们过好日子。”
蔡伟和王翠花闻言,都是欣慰地笑了。
......
饭后,洗漱完,蔡妍把自己扔进床里。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进来,把床头柜上那只小瓷瓶照出一圈柔白的轮廓。
那是楚狂人给的“虎骨丹”。
蔡妍把瓶身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瓷面粗糙的纹路,脑子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沸水。
今天朱杀带给她的震撼太大了。
大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都觉得那裂缝在扭曲、在变形......
变出表哥握刀时手指关节暴突的形状。
变出他那柄乌沉沉的长刀劈下去时空气炸裂的弧光。
变出楚狂人低头说“北疆年轻一代,没人是他的对手”时,那张脸上罕见的、近乎诚恳的服气。
狂人境。
那凶暴至极的气势。
那漆黑色、冰冷至极的真气。
还有那一刀......蔡妍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那声刀鸣,像什么东西在极远处咆哮,又像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把那个“吊儿郎当、一天到晚二皮脸、骗她零花钱还死不要脸”的表哥印象,砸得稀碎。
她想起今晚自家老妈拍桌子说“一巴掌能拍飞他”时,自己脸上那阵发烫。
那是羞愧。
不是为老妈,是为自己......原来她也在心里,也曾悄悄把表哥当成过那个“天赋差、不争气”的废物。
“牛羊成群,猛兽独行。”
这句话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当时表哥离家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她只当是这倔驴又在嘴硬。
可现在她懂了。
原来表哥就是那头猛兽。
他的眼界根本不在武高这一亩三分地,不在老蔡家的饭桌上,甚至不在北疆这一整座城里。
他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磨刀,一个人把楚狂人这种级别的天才按在地上摩擦。
他不需要谁帮忙,也不需要谁心疼。
蔡妍把虎骨丹的瓶子贴在手心里,瓷面冰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表哥既然用“两不相欠”划了一条线,她就不跨过去。
她不去找他,不去问他“你到底是什么境界”“你要去哪”“你以后还回不回来”。
不打扰,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夜风又起了,纱帘飘动时带进来一丝远处防线的警灯红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滑过。
蔡妍睁开眼睛,盯着那片游走的暗红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她把虎骨丹塞回抽屉最深处,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秘境基础安全守则》,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她没时间用来感叹了。
表哥在猛兽独行,她也不能停在原地。
笔尖落下去,第一行字工工整整:
“期中秘境考核前,完成真气凝脉。目标:屠夫境巅峰。”
她写着,嘴角终于浮起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笑。
窗外夜风呼啸,远处防线的警灯红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滑过。
蔡妍没有抬头。笔尖稳稳地压着纸面,划出第二行字......
“若遇生死险境,当断则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表哥那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关灯躺下,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扎眼。
蔡妍皱了皱眉,这个点了,谁会找她?
她拿起手机,一串陌生号码跳在屏幕正中央,归属地显示“北疆城区”。
她盯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蔡妍同学,晚上好。我是方千筹。”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亲不疏,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自然。
“北疆商高的,你应该知道我。”
蔡妍手指一紧,心脏骤然提速。
她当然知道方千筹。
整个北疆高校圈,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如果说武高这一届的扛旗人是楚狂人,那商高的灵魂人物就是方千筹。
这人嗅觉比猎犬还灵,手腕比泥鳅还滑,属于那种把死人都能盘活的主儿。
商高一脉出了名的有钱,而方家更是北疆商序经营了三代的世家大族,渠道、资源、人脉,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这种级别的天才人物,大半夜给她打电话?
蔡妍心里门儿清......方千筹要找的,根本不是她。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她尽量压住声音里的波动,握手机的手指却忍不住收紧。
“哈哈,明人不说暗话。”
方千筹的笑声爽朗干脆,听着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朱杀的联系方式......是那种真正能联系到他本人的号码。
我知道今天楚狂人和朱杀的武斗是你牵的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蔡妍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方千筹已经知道了,而且精准地找到了她头上。
以他的能力,今晚那场武斗怕已经传遍了半个城。
“希望蔡妍同学能帮我这个忙。”
方千筹的语气依旧从容,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随后轻飘飘地递出了筹码:
“我可以付出相应的报酬。号码一到,我当场转账一百万联邦币。另外......以后但凡你去北疆淘朱阁买东西,永久七折。任何时候都有效。”
蔡妍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百万。
她爸在屠宰场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攒下来的也不过十几万。
方千筹一开口就是一百万,语气轻得像在路边买了瓶水。
更别提淘朱阁七折。
那是北疆最大的高端超凡资源商城,里面随便一把低级超凡级兵器的标价就够她家忙活大半年。
她以前只敢隔着防弹玻璃看的东西,七折之后,忽然就有了触碰的希望。
蔡妍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抡锤砸鼓。
她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几乎已经滑到舌尖,牙齿都快咬不住了。
可她忽然想起了......
表哥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夜色吞掉了他大半个身形,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两不相欠。”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用那句话划了一条线。
她要是把号码卖了,算什么?
拿他的联系方式换一百万?
换淘朱阁七折?
蔡妍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表哥那张总是带着点痞笑的脸。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多半不会生气,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笑一声,轻飘飘地夸她一句“你卖得值”。
可就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才更让她受不了。
她不愿意。
不管是死脑筋也好,蠢也罢,她就是不愿意。
蔡妍睁开眼睛,攥着手机的力道松了三分。
电话那头安静得很体面。
方千筹甚至把呼吸声都放轻了,像是在给她留足权衡的时间。
这人精得很,越是沉得住气,越显得条件够硬、底气够足。
沉默在听筒里蔓延了大约五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蔡妍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考虑一下。”
方千筹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失望或急切:
“好的,应该的。考虑好了随时通知我,号码一到,我立即转账,绝不拖沓。”
“嗯。”
蔡妍应了一声,几乎是立刻挂断了电话......像怕再多听一秒,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掌心覆上去,机身的余温透过皮肤灼着她的掌心。
一百万。七折。
她在黑暗里坐着,盯着桌面上那片手机轮廓,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
“若遇生死险境,当断则断。”
“像表哥那样。”
“当断则断么?”
蔡妍盯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自嘲,又像清醒。
她翻过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刚才那个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不好意思,方同学,我不能随意将朱杀的联系方式当作买卖,还望见谅!”
发送。
锁屏。
她把手机丢回桌上,顺手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里翻涌的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一百万。七折。
她不是不心动。
她是人,她会算账。
一百万够她换一把更好的超凡兵器,够她买一整年的上品丹药,够她爸少在屠宰场里多熬十年。
淘朱阁的七折卡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整个北疆多少人挤破头想弄一张内部门槛卡,方千筹一开口就给了她终身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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