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误闯天家（2/2）
果然。
三点钟方向和九点钟方向差了零点零三。
微乎其微的偏压，正好足够让械力在通过耦合面时出现那个零点一八毫秒的延迟。
他把螺纹接口重新打磨了一遍，保证十二个点压力完全均衡。
重新装回右臂，模拟运行。
相位延迟消失了。
莫处机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光滑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他沉默了好几秒，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操作台边的少年。
小铁已经把水杯放回桌角了，正低头摆弄着一枚他从工具箱里掏出来的微型齿轮，用指尖拨着齿牙转圈，一副完全没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的模样。
莫处机重重呼了口气，又低头继续调。
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
第四小时。
第六根肋骨内侧的一处隐形微裂纹被小铁用一枚微型放大镜的镜面反射光找到了。
裂纹只有零点零二毫米深，肉眼根本看不见，但满载运行时械能高压通过会在那里产生热应力集聚，运行超过十五分钟就有断裂风险。
莫处机拿微焊笔补了那道裂纹，打磨平整。
小铁在旁边递过械能探伤仪让他确认修复效果。
第五小时。
主骨架底部的减震弹簧组需要重新配重，小铁从他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游标卡尺递过去。
莫处机量完一组数据，小铁已经从置物架上把那盒配重砝码端到了他手边，四十五克、六十克、八十克三档整整齐齐码开。
第六小时。
虎贲的胸腔盖板合拢前的最后一次整体械能回路校验，需要同时监测十八组数据节点。
莫处机的两只手各握一把探笔在操作台上飞速移动，余光里小铁已经把他平时用惯的那块多通道示波面板拖到了他左手边，数据线全部接好，十八个通道的波形图同步铺开在屏幕上，每一条线的颜色和标注都跟他常用的设定一模一样的。
莫处机手指顿了一瞬，他把虎贲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拧紧，退后半步，深吸了一口气。
操作台上那副械傀胸腔骨架已经合上了盖板，暗青色的合金胸甲严丝合缝地覆盖住内部所有精密构造，肋骨状的线条在盖板表面隐约浮现，像人体胸腔的轮廓。
液态械光从骨骼深处透出来，沿着盖板表面雕刻的纹路缓缓流动，一明一暗，像活物在呼吸。
莫处机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转过头。
小铁正坐在操作台侧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工具柜，工具箱敞着盖子搁在两腿之间，手里的活页本翻开了大半，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齿轮咬合示意和械能回路标注。
他一只手捏着那把缠电工胶带的圆珠笔，笔尾的铜芯探头在纸面上留下浅淡的械能痕迹，另一只手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比着某种线圈绕法的弧度......显然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画完的结构。
见莫处机转头看他，小铁把笔一放，仰起脸来冲他笑。
眉眼弯弯的，油乎乎的脸上还蹭着一道灰色的金属粉印，整个人像个刚从零件堆里刨出来的泥孩子。
脖环贴在他喉咙上微微发着亮。
莫处机低头看着这个少年坐在满地扳手、探针、线圈、螺栓之间，仰着脸朝他笑。
他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怎么压都压不住。
以往他不是没找过助手......那帮纯傻逼，一个比一个废物。
焊线焊得歪七扭八，读数据要读三遍才能对上，装个减震弹簧都能装反方向。
他跟那些废物配合一次，等于自己一个人干两倍的活。
就连那个这届墨序第二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废物，跟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就把那人连人带铺盖扔出了工作室门口。
可是小铁。
他看向虎贲。
暗青色的胸甲下，械光跳动的频率比预想的还要稳。
他看向墙上的计时器。
六小时二十七分钟。
莫处机脑子里“嗡“了一声。
以前他一个人干这些进度......从配重调整到回路校准到胸甲合拢......起码要两天。
两天。整整两天都要泡在工坊里，中间吃两口冷饭接着干，干到最后手抖得连探针都捏不稳。
而现在，六小时二十七分钟。
他发现自己甚至用不着朱杀帮他测试参数了。
有了小铁，小铁的出现，给他省下来的时间，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莫处机脑子里那张清单“唰“地一下被撕烂重写......
虎贲的械能回路，原先只能顶到七档，现在他有空拆了重焊，直接拉到九档。
关节抗磨损涂层，原来就刷一层底漆凑合用，现在......三层。里里外外吃透。
主控芯片的运算频率，他盯着那个参数早就想往上捅了，一直没时间调校。
现在？调。
还有冷热武器模块。
虎贲左臂那门热能炮的供能管线他一直嫌细，换。
右臂冷刃的谐振频率匹配得不够死，重新对。
弹药舱的械能缓存阵列扩容百分之四十。
全都能做。
全都能做。
在北疆超凡大比之前，有了小铁的协助，够他把虎贲从头到脚扒一层皮，再裹三层甲。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铁。
小铁正低头翻活页本，把那页没画完的线圈草图凑到灯底下仔细看。
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被工坊顶灯照得毛茸茸的，那撮毛随着他脑袋微晃轻轻颤。
他把圆珠笔叼在嘴里，笔尾铜芯的械能痕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两只手在纸面上比划着线圈缠绕的路径，下巴上那块金属粉印子还没擦。
“妈的！真是捡到宝了！“
莫处机几步迈过去，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的少年，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小铁，“
他嗓子有点哑：“以后愿不愿意跟莫哥混？“
小铁把笔从嘴里拔出来，一脸疑惑。
“小铁，以后这工坊，你每天都能来。这架子上的东西，“
莫处机抬手指了一圈满墙的零件柜、工具箱、械能模块，金属材料：
“随便你玩，你想要什么，跟莫哥说，莫哥给你搞。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你想造什么就造什么！“
小铁眼睛“啪“地亮了。
“真的吗！“
他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活页本“啪“地扣在地上：
“莫哥！我想！我愿意！“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他两只手攥着活页本边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米缸里的耗子，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
莫处机看的心花怒放。
“那就行，“
“等下哥给你开权限。以后上学你就上这儿来，别在教室耗着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学校那帮老师能教你的东西，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小铁疯狂点头。
莫处机笑了一声。
“行。你先到处玩玩！随便你整！“
他下巴往零件架一抬：
“哥先打个电话。“
小铁“嗯“了一声，已经蹲回去把那页线圈草图重新展平，笔尖“唰“地落了上去。
莫处机转身走向门口。
挂在门边铁钩上的手机被他一把薅下来，拇指摁亮屏幕，拨了个号。
几息。
接通。
“少爷。“
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沉稳：
“请吩咐！“
莫处机靠在门框边，目光穿过半掩的门缝，落在小铁蹲在地上画图的后脑勺上。
“今天墨高新来的特招生，朱铁，以后正式参与我的研究。所有权限全开，不受墨高校规限制。“
电话那头顿了不到一秒。
“好的，少爷。我马上去办。“
语气顿了顿：
“不过……二爷那边，有点不好处理。“
莫处机眉头往上一挑，目光沉了下去。
“嗯？二叔？他怎么了？“
“少爷，原本朱铁那个特招名额，“
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
“是二爷看上的。只不过对方先走了门路，把名额占下了。二爷现在正发火，准备私下找个由头，把朱铁从墨高开出去。“
莫处机手指在话筒背面敲了一下。
“开除？二叔要这个名额干什么？“
那头沉默了两息。
“二爷有位子嗣……也想进墨高。“
“子嗣？堂哥不是早就毕业去星海大学了？“
“不是处凡少爷。“
那头的声调更低了：
“是二爷在外面养的……二房生的。私生子。“
莫处机眼皮一跳。
“二房？跟脚是什么？“
“没什么跟脚。“
那头的声音平平：
“就是二爷从鱼尾区黑市街买回来的一个莽荒界战俘。姿色确实不错，后来爬上了二爷的床。有了身孕，生了个小子。“
莫处机的手指停住了。
“莽荒界异族？“
“是。“
门缝里，小铁正把那页线圈草图举起来，对着灯光眯眼看，喉咙上的脖环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莫处机看着那一幕，胸口那团刚烧起来的火“腾“地蹿高了三尺，神色越发冷然。
“一个孽种，“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阴沉：
“还想顶小铁的名额？“
“找个机会，把那孽种和他那异族老娘，给老子弄死。“
电话那头连犹豫都没有。
“是。“
“做得干净点，“
莫处机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瞒住二叔，给他留点脸面。“
“什么狗杂碎玩意！一个串串都敢来觊觎墨序之力了？二叔这是昏了头。“
电话那头又应了一声：
“是。“
干净利落，像铡刀落下来。
莫处机把电话挂了，话筒在掌心里捏了两秒，他随手把手机往墙上的挂架上一搁，铁架“咔“一声咬住机身。
他转过身。
小铁还蹲在老地方，没挪窝。连姿势都没变过......两条腿折在身侧，活页本翻开摊在大腿上。
但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纸上已经落了新的墨线：
虎贲的冷刃谐振腔结构，刚起了个轮廓，但方向已经对了。
莫处机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
靴底踩在满地散落的螺栓和线头上，金属碎屑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小铁身后站定，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两秒。
谐振腔入口处的标注旁边，小铁用小字写了几个数字......7.3、8.1、7.9，三组进腔参数试算，笔迹斜着挤在边缘，像临时起意记上去的。
全对。
莫处机嘴角翘了翘。
他蹲下身，拍了拍小铁的肩膀，声音压软了三分：
“小铁，先别研究了。“
小铁回头看他。
“哥带你去吃饭。“
小铁闻言，先是懵了一瞬......眼睛还黏在那页线圈图上，瞳孔焦距没完全收回来。
然后他下意识抬了抬头，目光越过莫处机的肩膀，落在操作台后面那面墙上的计时器上。
数字红彤彤地跳着。
15:07。
小铁面色“唰“地变了，整个人从地板上弹起来，活页本“啪“一声合上夹在腋下，慌慌张张地往门口跑了一步，又猛地刹住脚转回来：
“莫哥，太晚了！我得走了......我大哥还在校门口等我呢！他会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都紧了，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是真急了。
莫处机站起身，动作顿了一下。
下午三点。墨高中午放学早就过了，那孩子在工坊里蹲了快七个小时，连饿都忘了说。
但说实话......小铁说要走，莫处机他.....舍不得。
他明明刚盘算了两个月的计划，刚把小铁拉进虎贲的改造清单里，这孩子现在要走？
他低头看了看小铁攥着活页本边角的指节，又看了看那个半敞着的工具箱、架子上码开的三档配重砝码、示波面板上还没关的十八道波形图。
这孩子一走，明天还来不来？
莫处机心里那根弦“嘣“地绷了一下。
但他没让脸上露出来。
他笑了一声，声音尽可能放得随意：
“小铁，我这就给你哥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说完他转身从椅背那件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拇指划过通讯录，朱杀的号码跳出来......莫处机盯着手机看了半秒。
他本来想直接拨过去。
但手指顿住了。
他把小铁往他工作室里一带就是七个小时，换做是他的弟弟被别人这样拉壮丁，他也急眼。
万一电话通了，朱杀冷着嗓子来一句“把人送回来“，他怎么说？他能拦？
莫处机拇指一偏，退出了拨号界面，切到短信。
他急切的快速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好了，“
他转过来冲小铁一笑：
“我和你哥说过了。先去吃饭。“
小铁被推着往前迈了半步，脚下还有点犹豫，回头看了一眼敞在工具箱旁的活页本。
莫处机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要是说“不行我得走“，他那些计划、那些强化方案、那两个月的工期，全都得泡汤。
念及此处，他嗓音又软了一度，带着蛊惑：
“小铁，哥问你......你喜不喜欢呆在哥这儿？“
小铁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目光越过莫处机的肩膀，扫了身后那整整一面墙。
左边那一排是精炼陨铁和髓钢坯料，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中间那一格是高纯度械能晶石，封在透明匣子里像一排凝固了的星火；
右边是绕线机、车床、精密焊台、械能示踪仪……全是他梦里才摆得开手的东西。
小铁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头。
毫不犹豫。
脑袋一点下去那撮呆毛就跟着往前一晃，幅度大得夸张。
莫处机嘴角一咧：“那不就得了。“
“我和你哥说好了，你安安心心呆在这儿。这面墙上的材料，“
他抬手朝那排精炼陨铁一指：
“随便你用。什么你想要的，自己拿。“
小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
他盯着那排陨铁看了三秒。然后是髓钢。然后那些排列整齐的珍稀矿材一格格从他眼底滑过去......
大哥那把七杀刀，昨晚他看了，上面全是豁口！
还有谭正哥，他早就想帮他打一副宝甲！
还有……
他脑子里那页清单“唰“地翻到了底。
念及此处，小铁眼底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他猛地抬头，声音清亮带着兴奋：
“好！莫哥，我留下！“
“哎！“
莫处机笑得好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这就对了！“
他一把拍在小铁背上，把小铁往门口带了两步。
“走！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回来在帮哥设计下武器系统，虎贲那门热能炮的管线布局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瞄上了？“
小铁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活页本，仰起脸来冲他笑。
脏兮兮的鼻尖上那粒焊渣还没掉，但嘴角已经翘到了最上方。
“嗯！瞄上了！冷刃那边也能改！我算了械能进腔参数......“
“走，边吃边说。“
工作室的门被莫处机一脚踢开，两个人并肩挤出门框。
墙上那面计时器数字跳了一下。
15:11。
.....
而与此同时。
墨高正门外，朱杀已经等了很久。
他背靠雷霆咆哮，双臂抱胸，目光钉子一样钉在紧闭的校门上。
放学的人潮早就散尽了。
闸机一条接一条暗下去，整条甬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落叶追着风打旋。
小铁没出来。
朱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三点十一分。
离放学已经过了三个钟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刚按上屏幕，一条短信就弹了进来......莫处机。
“朱杀，交易取消。小铁在我这，短时间内他不会回去。“
就一行字。
朱杀的拇指顿在屏幕上方，指节一寸寸收紧。
青筋从手背一路蹿上小臂，他盯着那行字。
......短时间？什么他妈叫短时间？
朱杀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所有念头在那一瞬间汇成一股......特招名额。一定是那个特招名额。莫处机知道小铁顶了他莫家的特招名额！
杀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红。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咔咔“作响，机身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屏幕玻璃从左上角裂开一道缝，斜着劈下来，他压根没察觉。
莫处机，你在找死。
小铁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今天就让莫家绝后。
他手指在裂屏上移动，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
接通。
“喂，朱杀同学，是手痒了吗？“
楚狂人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尾音还带着兴奋。
朱杀没接茬。
他一字一句：
“莫处机经常待的地方在哪？告诉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楚狂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语气里中的兴奋之意瞬间消失：
“他天天泡在墨高里的工作室。朱杀，你听我说......“
语速明显加快了。
“那地方全是机关，莫处机亲手布的械能锁阵，你别硬闯。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墨高门口。“
“二十分钟。等我！“
楚狂人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急促：
“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都有缓和的余地。
莫处机这个人我了解，是个磊落的人。你先等我，千万别一个人动。”
电话挂了。
朱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看向墨高校园深处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
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抖。
他另一只手按上腰间。
外套
心中翻涌的杀意越发旺盛。
“莫处机。“
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唇角扯开一道狰狞的弧度。
二十分钟。
他等。
二十分钟之后，不管楚狂人带不带路，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小铁。
见不到小铁。
他就让莫处机知道，什么叫不死不休。
大不了，宰了莫处机，和阿正亡命天涯，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