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方千筹的茶(2/2)
水汽缭绕,肉色朦胧,满池子都是活色生香的笑闹声和肌肤反射的温润光泽。
花姐走在朱杀半步前的位置,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但余光始终挂在朱杀身上,从下电梯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
朱杀走在她半步之后,步子不紧不慢,双手随意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
从水池边经过的时候,有个姑娘认出花姐,扬起湿漉漉的手臂打了个招呼,水花溅过来几滴落在朱杀脚边。
他微微侧身避开,目光从那姑娘的脸上平平扫过,然后移回前方,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人畜无害的浅笑。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裸露的肌肤上多停留超过一秒。
花姐的眉梢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按照牛郎的说法,这个朱杀也是个色中饿鬼。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八岁的年纪,血气方刚的岁数,看见满池子只披薄纱的同龄姑娘嬉笑打闹,竟然连眼珠子都没多转一下。
要么,他看惯了这种场面,是个花丛老手,这点阵仗入不了他的眼。
要么......他在牛郎面前藏了拙。
他在牛郎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好色贪欢的做派,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朱杀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花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什么模样......有人进门就眼珠子黏在姑娘身上拔不下来,有人故作正经但余光出卖了一切,有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人亢奋得话比平时多三倍。
但像朱杀这样的,她见得少。
太从容了。
从容到好像这满池子的春色对他来说,就是平常。
花姐心里那根弦悄悄地绷紧了一分,脸上却半分不显。
她领着朱杀穿过水池边的通道,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前,从旗袍侧袋里摸出一张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门锁咔嗒弹开。
"朱同学,请。
"
花姐侧身站在门边,伸手比了一个
"请
"的姿势。
门后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一些,隐隐能看见一间装潢考究的茶室,深色木纹的矮桌,两把圈椅,墙角一株半人高的绿植在暖色射灯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朱杀在门框前停了半秒。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花姐脸上极快地过了一遍......这个女人的表情滴水不漏。
随即,朱杀抬起脚,跨过门槛。
身后的暗门无声合拢,将满池子的水汽、笑闹和春光统统隔绝在外。
暗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花姐没有立刻跟上。
她在门框边站了两秒,右手从旗袍侧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多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拇指一搓,薄片无声吸附在门框内侧的金属饰条上,和暗纹融为一体。
那是反窃听射频探测贴,比市面上最先进的监听设备还要薄一倍,能防止窃听。
做完这一切,花姐才抬步走进茶室。
高跟鞋落在深色木地板上,两记短促的响声,清脆而克制。
茶室比外面瞧着敞亮得多。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半拉着,露出鱼尾区清晨灰蒙蒙的天际线。
窗边一张老榆木茶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五碟茶点摆得整整齐齐......
桂花糕切成菱形,棱角分明;核桃酥码成花瓣状,精细得像量过尺;蜜饯青梅、杏仁饼,还有一碟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薄得透亮的皮子里隐约可见汤汁晃荡,一戳就破的模样。
茶桌后头坐着一个少年。
月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分明,线条利落。
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清秀。
眉眼间却沉着一股与年龄毫不相称的静气。
他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身被茶水养出温润的包浆,正往两只杯盏里斟茶。
动作不疾不徐,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在半空拉出一道琥珀色的细线,精准落入杯中,一滴未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搁下茶壶,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朝朱杀伸出右手,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朱杀,你好!
终于把你盼来了。
我叫方千筹。”
方千筹。
朱杀当然认得这个名字。
北疆这一届三教九流的天骄,他和谭正早把资料翻了个遍。
虽算不得什么绝密档案,但相貌总归认得。
他好奇的是,方千筹找他做什么。
更让他玩味的是,方千筹和花姐之间那层关系......或者说.....花姐的后台,就是北疆商序方家。
有意思。
这段时间,三教九流的天骄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跟前凑,像是约好了似的。
朱杀心底那股兴奋感像被点了引信,滋滋往外冒。
他上前一步,伸手迎上,朗声笑道:
“哈哈哈!久仰大名,整个北疆谁不知道商高方千筹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方千筹握着他的手,熟络地摇了摇,笑意更深:
“虚名!都是虚名!在你这位潜龙面前,不值一提。”
两人落座。
朱杀没碰茶,也没动点心,双手随意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视着对面,笑意不减:
“方大少爷,阵仗摆得这么大,找我过来,不光是想请我喝茶吧?”
方千筹闻言,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才放下杯盏,抬眼望来:
“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认识认识朱杀兄弟,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和楚狂人那一战,我看了。能把那疯子打成那样,整个北疆年轻一辈里,除了释武尊那个秃子,你朱杀是头一个。
我方千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交朋友,你这种豪杰人物,我要是错过了,那才叫可惜。”
朱杀嘴角微微勾起。
他盯着方千筹的眼睛,茶香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方大少爷这么说,我倒有点受宠若惊了。”
方千筹听了朱杀的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茶室里撞了几个来回,震得墙上那幅《溪山行旅图》的裱框都微微颤动。
方千筹笑够了,一只手撑着桌面倾身向前,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点了点,像是在弹某个看不见的琴键:
"朱杀兄弟,你也知道,我商序一脉,天生筋骨弱,七十二路拳脚打不通任督二脉,三十六般兵器耍不出半寸气芒。
"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十根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半点茧子都找不着:
"我们这些人啊,活在这世道里,就跟站在刀尖上跳舞似的......
脚下踩的是别人的地盘,头顶悬的是超凡序列的规矩,身边围的是一群随时能把我们骨头拆了当柴烧的狠人。
你说,我们不广交朋友,还能怎么活?
"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珠里闪过一抹自嘲的光,随即又被他用笑意压了下去。
朱杀听着,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鱼尾区的天际线正泛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晨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茶桌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正好切在两人之间......
方千筹那半边笼在暖光里,朱杀这半边还陷在暗处。
"方大少爷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
“商序的契约之力,可是玄妙无穷啊”
朱杀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支在膝盖上,整个人从阴影里探出一截来,工装夹克的黑色布料在光线下泛起一层细密的绒光:
"商序一脉能在联邦立住脚,靠的可不是什么'广交朋友'四个字。
靠的是眼光......知道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什么人在什么位置能派什么用场!
"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来:
"比如现在,方大少爷坐在这茶室里跟我聊了这么久,茶喝了两盏,话说了三箩筐,却还没提过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这就不像'广交朋友'的路数了......
倒像是......在掂量我这把刀够不够利啊。
"
方千筹的笑容滞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轻了许多,他伸手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蜜蜡手串在腕间轻轻碰撞,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
"朱杀兄弟好眼力。
"
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压下来两度:
"明人不说暗话,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对上朱杀的视线:
"价钱你开,条件你提.....
"
"我想请你杀一个人!
"
“但一定要做干净,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我方千筹的关系。
"
茶室的钟摆滴答响了一下。
朱杀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从方千筹脸上慢慢滑到窗外那片渐亮的天际线上。
浅金色的光正一寸一寸吞掉北疆上空灰蒙蒙的天幕,朱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方大少爷,
"
他说,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你找对人了。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