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茶尽局开(2/2)
"法家那帮人,规矩比谁都多,但规矩是给人定的。你能站在他们头顶上说话的时候,或者跟他们同级的时候,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
他抬头,看向朱杀,忽然换了语气。
“朱杀,说了这么多,你愿意帮我们吗?”
朱杀没急着答。他的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起来,节奏比方才更慢。像在拨算盘,一五一十地称量对面两个人的斤两。
方千筹的手指攥着空盏,指节泛白,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茶室安静了大概五息。
朱杀缓缓开口: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
话音落下的一瞬,方千筹眼中猛地亮了一下。
那种光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什么浮木。
陈守拙比他沉得住气一些,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翘。
"很简单。
"
陈守拙把折扇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架在膝上,声音压得平稳。
"一个月后,老太爷回来。到时候必定宴请北疆十二家超凡世家,席间会定下下一代家主之位。
"
"我想让你帮我杀了二房三房的所有血脉,然后你在把我一起杀了。”
"这样一来,我们大房二房三房,就只剩下小宸一个人。
"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下一代家主,无论如何都是小宸的。
"
朱杀没动。
他听完之后,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嗤笑出声。
"你们大房二房三房斗了这么久,彼此挖坑埋雷的手段没少使吧?
"
他抬眼,目光不轻不重地钉在陈守拙脸上。
"你真当二房三房是傻子?陈家盘子就这么大,他们会不做提防?一个来历不明的杀手......一出手就能把两个嫡系血脉全端了?
"
陈守拙没急着辩。他端起茶盏,发现盏底空了,搁下,重新给自己斟了一盏。
沸水冲进干茶叶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说得对。他们不是傻子。
"
他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只捧在手心暖着。
"所以......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冲着他们去的。
"
方千筹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活泛了些:
"守拙哥的意思是……混水摸鱼。
"
朱杀挑眉。
陈守拙把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二房,陈守行。男,十八岁。
"
"三房,陈守知。女,十八岁。
"
"二房三房,各只有这一个独苗。
他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所以平日里,二房三房把这两个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贴身保镖从来没低于过三个。
"
"但是......
"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刀。
"一周后,北疆所有超凡高中都要进秘境试炼。儒高、法高、道高、释高、墨高……三教九流所有高中的巨子全部参与。
千筹、莫处机、释武尊、小宸、楚狂人.....一个不落,全在里头。
"
他伸手夹起碟中最后一只蟹黄汤包,没咬,只捏着,像捏着一颗棋子。
"到时候各路世家子弟凑在同一个秘境里头,文序儒序佛序道序墨序兵序……什么路数的人都有。
秘境里头,生死有命。
每一年都死人,往届巨子都有折在里头的。
天资再高,进了秘境,就是各凭本事。
"
他把汤包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嘴的时候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即使你在直播间里当着全北疆的面宰了他们......也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
朱杀的目光微微一动:
"直播间?
"
"秘境试炼全程直播。联邦议会和各序超凡序列联合监控,墨序昆虫拟态镜头,环境拟态镜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每一条人命都拍得清清楚楚。
"
"但是......秘境试炼的规矩,是各序超凡圣地和联邦议会共同定下的。试炼期间的一切伤亡,除了异族入侵,否则一律不予追责。出来之后谁敢私下寻仇......形同叛国。
"
他的声音沉下来,字字分明。
"联邦议会和各超凡圣地,对下一代挑选看得比什么都重。莽荒界那条线需要源源不断的好苗子往里填,谁有本事谁活着出来,死了的,只能怪自己不够格。
"
他抬头看着朱杀,眼底那层光重新聚拢起来。
"所以......你在里头杀谁,都合规矩。
"
朱杀没接话。
他盯着陈守拙看了很长时间,目光从那柄乌木折扇移到陈守拙的指尖......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文脉被废的人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问了一句:
"孔宸知道这件事?
"
陈守拙和方千筹同时愣了一下。方千筹嘴唇刚动,被陈守拙抬手止住。
"不知道。
"
陈守拙的嗓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也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肯定不会同意......用我的命给她铺路。那丫头从小就倔,死也不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走。
"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炭火的余烬彻底暗了,灰堆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碟中汤包汤汁凝结的细微油光在暗色里慢慢收干。
朱杀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线窗缝。北疆的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擦着他的指节掠过去,带着一股干冷的铁锈味。
陈守拙看着他的背影。方千筹攥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朱杀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清晰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秘境里杀了那两个,我可以。
"
"但......
"
他转过身,逆着窗外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脸上的轮廓被割得明暗分明,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泛着冷白。
他看向陈守拙,缓缓开口:
"你要我怎么杀你。
"
陈守拙闻言笑了。
那笑很从容,从容得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几千遍,终于等到有人来问。
"到时候,等你杀了那两个之后,出了秘境......
"
他伸手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清脆。
"我会给自己一个......配得上我陈守拙的死法。
"
"不会让你为难。
"
朱杀看了他两秒。
"行。
"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自己那盏凉了不知道多久的茶,仰脖灌了一口。
茶汤早已冷透,涩味在舌根漫开,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一周后,秘境里见。
"
搁下茶盏,桌面留下了一圈水渍。
水渍慢慢洇开,在木纹上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边沿被干木吸出一道深色的痕。
陈守拙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折扇
"啪
"地合拢,扇骨与衬布擦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朱杀。
"
朱杀正要起身,被这一声叫住了,肩膀微微停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死?
"
朱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刀锋掠过水面。
"十一年前昆虚秘境崩毁,那时候你就该死了。
"
"多活了十一年......还不够?
"
“一个少年天才,成了废人,这种日子你也早就过够了吧!”
“不如死在精彩之中!”
这话撂得轻飘飘的,像往深井里扔一颗石子,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回声。
不锋利,但足够重。
重到陈守拙脸上那层从容的壳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陈守拙愣在那儿。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嘴角那层痞气全碎了,碎成一种近乎惨淡的东西。
他没出声,但眼眶边缘那一点薄红被炭灰的余光照得清清楚楚。
半晌,他止住笑,点了点头。声音发哑:
"……说得对。够了。
"
朱杀没再看他。
他把工装夹克的拉链从下巴一路拉到顶,齿缝咬合发出一道利落的声响,推开暗门。
暖风带着香气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卷着他衣摆上残留的茶香和炭火气一起散出去。
他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了一下,侧了侧脸,声音不高不低地甩回来。
"一周后见。秘境的地图和规则......明晚之前送到我手上。
"
"还有......
"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里三分戏谑七分认真。
"我的出手费很贵。你们最好提前把棺材本都掏出来,别到时候付不起账,搞得大都为难!
"
话音散在走廊里。
暗门轰然合拢,沉重地卡进门框的凹槽,把外面的风声和里面的寂静一刀切断。
陈守拙和方千筹面对面坐着。
桌面上三只茶盏,一只空得见了底,两只半满,茶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炭火彻底熄了,灰堆里连一点红光都没剩下。
半晌,方千筹低声说了一句,带着犹豫和担心:
"守拙哥……你真的决定好了?
"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柄折扇的扇骨,那道细长的划痕在暗光里像一条闭合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指腹顺着那道痕慢慢摩过去。
然后他说:
"赌得大......才能翻本。
"
他把扇子重新拢进袖中,抬起眼时目光变了。
方千筹从没见过他眼底那种光......不是决绝,不是悲壮,而是杀意。
"接下来,我得先解决我那个好堂哥。
"
"我这个好堂哥......自从被我那个好三叔收为义子之后,可是越来越膨胀了。
精粮吃了几年,就忘了自己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
"
方千筹眉头一拧:
"你是说……陈守墨?
"
陈守拙没答。
他站起身,长衫后摆扫过椅面,垂顺地落下去。
他走到暗门口,脚步没有停留。
临跨出去之前,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有的人,从烂泥堆里爬出来,吃了几年精粮……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
暗门在他身后合拢。
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被完整地留给了方千筹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攥着那只空盏,指尖发白。
半晌,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小宸……你知道了之后不要怪我和守拙哥。
"
他的声音低哑,近乎嗫嚅,嘴唇贴着空盏的杯沿,像在对一只杯子说话。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
他顿了顿,把空盏重重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汤残液溅出来几滴,洇进木纹里。
"那怕我死。那怕……所有人都死。
"
.....
而早已离开的朱杀,步子迈得大而急,从剑与玫瑰出来之时,脑子里一片乱麻。
陈家的糜烂。
孔宸的女扮男装。
陈守拙和方千筹那个赌上一切的局。
还有......昆虚秘境。
十一年前的浩劫,还有那只够不着的手。
他跨上雷霆咆哮,车身发出一声低沉地轰鸣。
他拧下油门,轮胎碾过花街。
狂风灌进领口,把他的头发向后撕扯,两侧的街景被车速拖成模糊的暗影。
他微微眯起眼,风声在耳边碎成一片白噪。
"佛序……大雷音寺吗。
"
声音被风扯碎,又在他唇边重新聚拢。
"实力还是太弱了。
"
他的指节攥紧油门,骨节发白。
"先去宰了那头银月狼王……完成冥狼三变。
"
"等着吧,大雷音寺。
"
"我迟早有一天会查清楚......到底是谁崩毁了昆虚秘境。
"
他的声音终于被风完整地送出去,碎在身后几十米远的路面上。
"血债......血偿。
"
话音落下,雷霆咆哮的引擎发出一声更深的轰鸣,尾灯在路的尽头缩成一颗红色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