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獠牙与暖光(2/2)
后厨的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整个小店,散发着热腾腾的、油乎乎的、鲜活的烟火气。
刘姐看完最后一页账,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朝朱杀笑道:
“你吃着,我去后厨给小妮子烧碗热乎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慈祥,是带点凶的,是长辈的、不讲道理的硬气:
“你在外头给我注意安全。才十八岁,少给我整天打打杀杀!姐知道你们兄弟心里憋着事,但.....”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比拳头好使。饿了就来姐这儿,姐不怕,姐真的什么都不怕!”
朱杀笑起来,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把刀回鞘。
“好咧,知道了。您快去吧,别饿着小妮子。”
他冲她扬了扬筷子。
目送那道厚实的身影掀开帘子钻进后厨,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神色黯然。
十四岁那年。
他和阿正刚入江湖,嫩得像韭菜地里冒头的苗,虽然靠着千面天赋天天换马甲.....
但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菜鸟就是菜鸟,换一百张脸也换不掉骨子里的生腥味。
被地头蛇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是早晚的事。
那晚的事他到今天都记得。
黑风街地下拳场,他打完最后一局,肋骨断了两根,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红纱。
拳场老板姓麻,肥头大耳,见他伤成这样,他又买了对家,当场翻脸,吆喝五六个看场打手抄钢管堵了后门。
想黑吃黑!
他和阿正从鱼尾区一路被砍到西环区。
跑了三条臭水沟,翻了两道铁栅栏,他不知道被看了多少刀,阿正左胳膊也挨了三刀,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最后是刘姐那扇没上锁的后门。
半夜十二点多,铺子早打烊了,后门虚掩着,留了条巴掌宽的缝隙。
他俩一头撞进去,摔在灶台底下,满身血污,喘得像两只野狗。
刘姐拎着擀面杖冲出来。
看见两个半大少年蜷在那儿,一个断肋骨,浑身全是血,一个胳膊豁了三道口子。
她愣了楞.....
那几秒里朱杀甚至做好了被她赶出去的准备。
但她二话没说,一把拉开橱柜门:
“进去。”
后来打手没找到他们,走了。
两碗热汤面。
一大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薄得透光。
半瓶碘酒。
一卷纱布。
她什么都没问。
连他们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打听。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她只说了句:
“晚上饿了就来。”
后来他们养好了伤。
当晚就摸回了那个黑拳馆。
他杀人,阿正望风。
那姓麻的一家六口,一个不留!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恩是恩,仇是仇,都要算清!
但朱杀他们不是不想报恩,但是他们都知道他们的路太险了。
黑吃黑、刀口舔血,仇家多到数不过来。
他怕刘姐跟他们走得太近,被哪路亡命徒盯上。
所以只能保持距离。
每天来买二十份水饺。
进门、点单、打包、走人。
话不多说,眼神不多留。
哪怕没空,也打电话让刘姐送去那间他们盘下来的机械手工店,隔日再结。
三年,风雨无阻。
后来小铁入了伙,买水饺的活儿就顺给了他。那
小子不会说话,把刘姐心疼得不行.....什么好的都往小铁嘴里塞。
小铁长得五大三粗,里面刘姐起码占了一大半功劳。
朱杀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最后一口白酒仰头灌进喉咙。
辛辣滚过舌根,烧进胃里。
他舔了舔嘴角,望向后厨那道帘子。
帘布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刘姐剁菜的笃笃声稳得像钟摆。
楼上隐约飘着小妮子冥想的低诵,细得像根线,却不断。
朱杀摸了摸肚子.....鼓的,烫的,撑得舒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空盘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站起来。
没打招呼。
转身走了。
后厨的剁菜声停了一瞬。
刘姐掀帘出来,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灯影里。
她低头看见盘子底下的钱,愣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后厨的锅还咕嘟着。
刘姐将桌上的钱一张张捋平,放进收银台的钱闸里,随后将金属闸门“咔嗒“一声落下。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账本。
封皮已经起了毛边,边角被翻得发白,翻开时纸页哗啦啦地响。
她拿起笔,在最新那页的末尾写今天朱杀给的钱.....
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数字。
从四年前开始,一笔一笔,整整齐齐,没一个涂改。
她翻回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两个崽子。面+饺子。没收钱。”
第二行:“十五岁。开始每天买二十份。给钱了。硬塞的。”
往后翻,数字从几十变成几百,从几百变成几千。日子一天一天叠上去,叠了整整四年。
最后一页。
总金额
584,000。
刘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知道。
她知道那俩孩子一直在帮她。
当年她不过是开了一扇后门,煮了两碗面,说了句“晚上饿了就来”.....可他们记了四年。
四年来,每天二十份水饺,风雨无阻。
她起初以为他们是真爱吃,后来发现有时候他们人都不来,她将那二十份饺子就摆在那个店铺门口,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全进了她和妮子的肚子。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那是他们在报恩。
只是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刘姐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塞回柜台最里层,转头看向楼梯口。
楼上传来的念诵声停了,隐约有脚步声。
她清了清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声:
“妮子!下来趁热吃!”
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一个扎着马尾的丫头探出半边脑袋,古灵精怪的模样,眉眼间带着点精神力消耗过度的懵。
刘姐仰着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丫头,记住。”
“你朱杀哥哥他们帮咱们的.....你以后出息,一定要还的。”
“我们穷归穷,但是不能欠别人的,但欠的,一定要还。”
小丫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温声温气地说道:
“知道啦妈!天天说天天说,耳朵都起茧子了.....”
“起茧子也得说!”
刘姐抄起锅铲朝她虚晃一下:
“滚下来吃饭!”
小姑娘咯咯笑着从楼梯上蹿下来,拖鞋拍得楼梯啪啪响。
后厨的锅还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嗒嗒地跳。
.....
深夜十一点。
朱杀把铺子里所有灯都关了,只留工作台上那盏昏黄的老式台灯。
他穿着今天刚换好的作战服.....黑色薄款软甲内衬,外套一件灰绿色战术夹克,左腿外侧绑着匕首,右腰挂着一只多功能工具包。
七杀横在膝上。
他没再拔刀,只是伸手把黑皮刀鞘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鞘口内侧的獾油软绒被刀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是午后那次拔刀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