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七杀夜猎（2/2）

动作不急不躁，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布片，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鼻翼擦到唇角，每一寸都擦拭得仔细认真，像刚吃完一顿大餐的食客在用餐巾擦嘴。

布片很快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汁液从布纹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指缝往下滴。

他停下来，把布片凑到眼前翻了翻，看到上面洇透的深色血渍，忽然笑了。

他把布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血腥味里夹着一丝淡淡的草木调的体香，那是猎手常用来掩盖气味的药草浸染过的味道，但在血的热气蒸腾下，那股香味被冲得又淡又薄，像残羹上最后一点热气。

“还挺香。”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遗憾的意味，仿佛在惋惜什么好东西被糟蹋了。

然后他随手一扬，那团血红的布料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尸身旁边，摊开来，像一面被染透的旗帜。

朱杀站起身来，七杀刀往肩头一扛。

锯齿刃口上还挂着碎肉末，他把刀身微微一倾，那点碎肉顺着刀刃滑落，掉在落叶上，发出“啪”的轻响。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从头到脚都溅着血，衣襟、袖口、脖颈、半边侧脸，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柄开了刃的凶器。

但他气息沉稳，胸膛起伏的频率和刚才拔刀之前别无二致。

他甚至抬起左手，拍了拍右肩衣襟上沾的灰尘，啪，啪，两下，拍得很自然，像刚下班的人拍掉衣服上的烟灰。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熊刚几人凝滞的目光，咧嘴笑了。

牙齿在月光下白得晃眼，脸上的血顺着笑纹的弧度微微裂开，露出一道干净的肤色。

“刚哥，喊兄弟们一起帮个忙？”

他说得轻巧，语气里还带着点刚才杀人时没有的少年气：

“在不处理，狼群快闻到味儿了。”

熊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她有幸去了一次镇荒关。

那些在金帐外列阵的武神殿异域巡游的屠夫们。

那些人也是这么笑的......厮杀回来之后浑身浴血，踩着尸山跪在鼓阵前，一边用敌人的头发擦刀，一边对着同袍咧嘴。

那种笑不是凶狠，不是狰狞，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

杀戮对他们来说不是情绪，是本能，是呼吸，是胃袋被填满之后自然而然浮上来的那一声饱嗝。

眼前的少年，才多大？

熊刚后背有一层极细的麻意沿着脊柱爬上来。

她见过狂的、见过狠的、见过刀口舔血舔了十几年的老油子......但那些人杀人之后要么喘粗气，要么手抖，要么故作镇定却藏不住眼底的虚。

朱杀没有。

他拍灰那一拍，比她在茶馆里拍掉茶沫还随意。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半度，顿了一下才续上：

“……你到底什么境界，什么来路？”

这句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她想问的已经不是境界了。

境界再高再低，终究是在人之常理内。

可眼前这个少年，从出刀到收刀，从砍人到擦脸，整个过程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自洽......那种自洽，不该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朱杀歪了歪头，脸上血渍随着那个动作微微皲裂。

“刚哥，”

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说完抬起手背蹭了一把脸，蹭下来一层半干的暗红色血膜，随手甩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残余，又看了一眼熊刚，笑得依旧干净：

“是不是血没擦干净？那我再擦擦。”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捡地上那块布料。

熊刚下意识地开口：

“不用了。”

朱杀已经弯下去的腰顿了一下，指间离那块血布还剩三寸。

他偏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沾血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血痕被角度一折，像半张面具。

他看了熊刚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把手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弯了一下嘴角。

白翎的弓还半张着。弦上那根箭已经被她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但她搭箭的手指还保持着勾弦的姿势，像肌肉忘了放松。

她盯着朱杀的背影，声音又涩又干：

“……都是武序七境。陆远七境中段，贺铭七境下段，那个女人……七境巅峰。”

她顿住，吸了口气：

“三个精锐猎手，就这样全杀了....”

她说“全杀了”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像琴弦崩断前最后那一丝震动。

朱杀闻言，转过身来。

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的表情做得十足十，眉毛拧着、眼睛睁大：

“运气好运气好，”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哥玩枪的女的，是被吓破了胆，要不然还挺麻烦的......喏，她那铳要是轰出来，我这半边身子怕是得开个窟窿。”

他说得认真，配合着用手指在自己左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还缩了缩脖子，啧了一声。

但他说话的时候，和他后怕表情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割裂。

白翎没再说话。

她把弓缓缓放下了，弓臂落在身侧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腿，那声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垂着眼，呼吸有些乱，搭过弓弦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颤得像弓弦余震。

铁虎把战斧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斧刃入土三寸。

他低头看了贺铭好一会儿......那具尸体胸口的对穿窟窿还在往外渗碎肉，脏器混着粉红的血沫从伤口边缘溢出来，在夜风里冒着微弱的白汽。

那些蜘蛛网般的黑色真气暗纹还在皮肤下游走，沿着血管往四肢末端缓慢延伸。

铁虎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把声音挤出来：

“七境的体魄……他妈的七境的体魄，一刀就穿了。胸骨、脊骨、心肺，全碎了...”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朱杀，那眼神里浓浓的忌惮惊惧几乎要淌出来。

沈墨已经把银色短棍收回，盯着灵能侦测仪上残留的数据流，快步走到熊刚身侧，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刚哥，刚才那几下爆发，真气浓度峰值……远超七境刻度。

我那仪器的上限标的就是七境巅峰，但最后一刀劈那女人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指针直接撞了底。”

熊刚没转头看他。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朱杀身上，但沈墨的话一个字都没漏。

她从岩壁上直起身来。

后背离开岩面的那一刻，岩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碎石被她的动作带落，簌簌地掉在落叶堆里。

她一步一步走到朱杀面前，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月光铺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分明......平静，但平静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彻底不同了。

之前看朱杀，像看一个来秘境拼运气的愣头青，短命鬼。

而现在，那眼神里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她这次问得比之前的都要郑重。

朱杀闻言，随即抬起七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锯齿刃口上残留的血丝。

刃缝里嵌着一点碎肉末，他伸出拇指，慢条斯理地把它刮下来，弹飞。

然后他随手一甩刀身，血珠成串地溅落在地，打在枯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刃身恢复了猩红底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油光。

他偏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迹，拇指划过唇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舌尖探出来，在那抹暗红上轻轻一舔。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熊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刚哥，我不是说了吗？我……武序八境。”

熊刚闻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切了许多，嘴角的弧度拉开，眼底那层紧绷的戒备被揉散了。

“小朱，我现在觉得，你说不定真能把那头狼王的脑袋拎回来。等你活着出来......”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要不要一起合作。”

朱杀将七杀往肩头一扛，齿刃横过月光。

“行啊，既然刚哥不嫌弃我，那以后，可就得靠刚哥多多照顾了。”

此话一出，铁虎、白翎、沈墨三人齐齐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很复杂......后怕还没散尽，忌惮也还在，但在这两者底下，有一层更实在的东西浮了上来：惊喜。

经此一遭，他们和朱杀也算是有了香火情......再加上朱杀这恐怖到近乎不讲道理的战力。

一个强大到足以碾压同级猎手的队友，对于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秘境猎人来说，不仅意味着能去狩猎更强的目标，更意味着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秘境里，活下去的机会陡然拔高了几个档次。

火堆余烬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暗红色的碎光被夜风卷起来，在半空闪了一闪，然后灭了。

丛林深处，隐隐有狼嗥在风中传来。

那声音拖得很长，从很远的地方荡过来，穿过层叠的树冠，在林间余韵不散。

三声。

停了。

然后又响了两声。

近了。

朱杀回头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

月光下他半边脸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那血痕从颧骨一路蜿蜒到下颌，像一道暗红色的图腾。

他微微偏着脑袋听了两息，然后舔了舔嘴唇，低声笑了一下。

“有点饿了...”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又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树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枝桠被拨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夹着粗重的鼻息，还有爪子在落叶上抓挠的细微摩擦声。

不止一匹。

朱杀听着那些声响，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不知道......那头序列七境的狼王亲卫……肉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