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行人归(1/2)
北疆的夜来得快,工业大道两侧的路灯还没全亮,天就已经暗透了,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线紫灰色的余晖,像一道愈合中的旧疤。
机械先驱手工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泄出一条惨白的日光灯管的光,劈开门口水泥地上的暮色。
而朱杀,已经磨了一整天的刀。
七杀刀的刀锋在磨刀石上反复推拉,每一次相触都发出细密而锋利的嘶响,像野兽在暗处舔舐自己的爪子。
他不只是在磨刀。
他在用这道刃口,一下、一下,把心头那头刚刚挣脱缰绳的嗜血猛兽,重新锁回骨血深处。
银月秘境那一战,他撕掉了所有面具。
猩狼、灰太狼、牛郎、王炸……十一年来他换过太多张脸,换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样。
弱小的时候,他就得藏;
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得演。
他把真性情压在最底下,像封一口井,连自己都不敢往里看。
可秘境里那一场厮杀,他放出来了。
放纵的那一刻确实酣畅淋漓,刀锋舔血的快感几乎把他整个人烧穿。
但爽完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出了秘境,他还是那个需要隐忍的“弱者”。
但是心中那头猛兽一旦放出,再想锁回去,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只能磨刀。
一刀,一刀,将心头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杀戮欲望,一丝一丝往回拽。
手指被水沁润的发白,刀锋却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铁虎回来了。
他把摩托车支在门口,熄火时引擎发出一声闷咳。
他从后座扯下两只空瘪的粗布背包,甩在肩上,弯腰钻进门缝时脊背碰了一下卷帘门下沿,发出一声闷响。
朱杀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七杀刀横在膝头,磨石刚刚推完最后一枚锯齿。
他抬眼看了铁虎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一动,算是打了招呼。
铁虎把背包往墙角一扔,一屁股瘫在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胖脸上浮着一层油光,额角的汗还没干透,但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藏不住......兴奋、恍惚,还有一丝刚缓过神来的后怕。
"出了。
"
他张嘴,嗓门压得很低,气息粗重:
"刚哥那边也快了,白翎和沈墨还在第别处磨价格,估计再半个钟头。
"
朱杀把磨石搁下,手指顺着刀刃抹过一截,感受着金属重新变得锋利的手感,点了点头:
"价钱怎么样?
"
铁虎咧嘴,露出一个近乎兴奋的笑容:
"灵材那一包,比沈墨估的高了两万,和我们相熟的那家铺子老板一看成色,眼睛都直了,连价都没怎么砍就收走了。
兽核那边走了三家门,最后均价高出预估四万五。
"
他顿了顿,吞了口唾沫,像是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那个数字:
"加上刚哥手头那批,我们四个人分的……快八百万了。
"
他说出
"八百万
"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含着滚烫的炭火,却又舍不得松口。
朱杀
"嗯
"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把七杀刀竖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寒光沿着打磨过的齿尖一路滑下,干净利落。
他把刀收进鞘里,搁在桌角,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抖出一根叼上。
"坐。
"
他朝对面那把椅子一扬下巴。
铁虎愣了一下,大约是从朱杀嘴里听到
"坐
"这种词有点意外,但没多问,挪过去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朱杀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白烟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隔着烟气看着铁虎。
"东西卖完了,钱到手了,接下来呢?
"
铁虎又是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
"歇两天
"
"吃顿好的
"
"给家里寄点
",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杀那双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念头都轻飘飘的,像街面上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兜不住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
"朱爷,你直说。
"
朱杀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灰在烟灰缸磕了磕,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
"银月秘境那一票,你赚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放在以前,你们四个人拼死拼活干两年也未必攒得到这个数。
"
他顿了顿,目光从铁虎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两架空瘪的背包上:
"可这笔钱花完了呢?下一票呢?下下一票呢?
"
铁虎的呼吸沉了一拍。
"秘境猎团,靠天吃饭。遇上富矿秘境,发一笔横财;
遇上空的、被扫过的、或者进去就出不来的……那就是把命搭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
朱杀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含混却清晰:
"你们这辈子,还想一直这么过?
"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日光灯管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微微颤动。
铁虎低下头,两只粗大的手掌撑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闷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的沙哑:
"不然呢?我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猎手,没有世家背景,没有超凡学院认证,混一辈子也就是个拿命换钱的底层猎团。
运气好,吃几年饱饭;运气不好……
"
他咧了一下嘴,笑得有些干涩:
"像你杀的那些人一样,折在秘境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
朱杀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桌沿那个焦痕累累的位置,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金属箱前蹲下,掀开箱盖。
旺财醒了,银灰色的小脑袋从绒毯里探出来,暗金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映出一圈琥珀色的光晕,鼻尖湿润地抽动了两下,认出是朱杀的气息,便从毯子里爬出来,晃晃悠悠地踩着他手掌翻出箱沿,四只短腿落在地上时打了个小趔趄,然后抬头看他。
朱杀单手把幼狼捞起来,托在臂弯里,走回工作台前。旺财趴在他小臂上,尾巴搭下来,一翘一翘地晃。
他看向铁虎,嘴角那点弧度不咸不淡,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现在手里缺人。不是那种拿命趟雷的消耗品,是真正能做事、能守地盘、能往外扩张的手脚。
"
铁虎猛地抬起头。
朱杀抚了一把旺财的脑门,语气平淡:
"银月秘境那一千多号人,我全宰了。
北疆猎人圈已经炸了,接下来我要参加武高期中考核、北疆超凡大比、岭南省超凡大比……一步一步往上走。
等我的名字传到那些大人物耳朵里,手里没人,不成事。
"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虎,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穿透力:
"你们四个,在猎人圈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摸过的路广,知道哪些阴沟里藏着什么货。
你们这样的人,我留着有用。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跟着我干,我给你们铺路。
以后不用再在秘境里卖命换那点零碎,你们替我办事、替我盯人、替我管地面上的事。
我吃肉,你们喝汤,但汤里的油星子不会比肉少。
"
铁虎的喉咙动了动,粗犷的面孔上表情复杂地变换了几轮......震惊、犹豫、盘算,最后凝成一种近乎决然的神色。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胖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从矮凳上拔起,沉默地看了朱杀两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嗓音哑得厉害:
"朱爷,铁虎这条命,从今天开始,归你。
"
他顿了顿,像怕话说轻了不够分量,又补了一句:
"我和刚姐他们商量过,早就料到你会有这话。我们几个串过气,只要你开口……我们跟。
"
朱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抬手,把旺财往铁虎面前递了递:
"先认识一下。以后你管它喂食。
"
铁虎愣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旺财脑门上轻轻蹭了一下。
幼狼打了个小喷嚏,歪着脑袋看了铁虎一眼,然后凑过去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嘿嘿……
"
铁虎那张粗狂的脸上竟然带起一丝柔色。
卷帘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快不慢。
熊刚弯着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身后跟着白翎和沈墨。
三人的脚步比早上出门时轻快了不少,熊刚肩头那两架空背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进门时眉眼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喜气。
"全出了。
"
熊刚把背包往墙角一扔,声音比早上轻快了不少:
"灵材和兽核,走了五家铺子,一共出了四百一十多万,比预估多了五万多。银月石那批,约了两家灵器行的管事看样,都表示有兴趣,等报价。
"
白翎把铁匣子放在工作台上,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那三枚灵能阵基拓片还在,幽蓝的光晕在日光灯下静静流转。
她抬眼看向朱杀,声音平得像水面的倒影:
"拓片我问了三家阴阳序专门收古符的铺子,两家当场开价,合计九十五万,比沈墨估的高出五万。还有一家说要请人看过再做价,我留了联系方式。
"
沈墨最后一个钻进门,银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进门后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抬眼看向朱杀。
"账面核对过了。银月秘境带出来的全部灵材、兽核、矿石,已售部分合计七百八十三万。
银月石和拓片尚未出手,按市价估算约三千一百万。目前我们四人分到手的三成,扣除预留下的活动资金后,实际入账......
"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嘴唇翕动了两下:
"铁虎二百三十四万,白翎二百三十一万,熊刚二百二十八万,沈某我二百二十七万。
"
他报完这一串数字后,合上本子,笔帽
"咔嗒
"一声扣严,然后将本子揣回怀里。
动作利落、平静,可捏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朱杀听完全部,没急着开口。他把旺财放回金属箱里,幼狼蜷进绒毯,用尾巴盖住鼻尖,又沉沉睡过去。
他直起身,扫了四人一眼,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货出完了,钱也到手了。我说过的话不作废,三成是你们的,怎么分是你们自己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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