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求骨(2/2)
“我三叔莫方行事向来隐秘,他孤身入昆虚之事,连我父亲都是事后才知。
谷飒前辈是如何得到消息、如何知道时间地点,一路跟了进去?”
莫处机的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锥:
“谷伯父,这件事您想过吗?”
药圃角落,灰衣老仆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
谷岐的面色在阳光下变了几变,最终变成一种灰败的沉默。
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辈今日求骨不得,不敢强留。”
莫处机后退两步,重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但此事晚辈不会放弃。涅槃音骨,我一定会拿到。若谷伯父他日改变主意,莫家大门永远为谷伯父敞开。”
他转身往府门方向走,走出三步,忽又停步。
“还有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
“谷飒前辈的事,晚辈会查。不是为了谷家,也不是为了莫家....”
“是为了那死于昆虚秘境之中的所有人,也是为了,死于从昆虚秘境窜出的异兽之口的无辜之人!”
话音落下,墨色身影步入回廊转角,再无声息。
谷岐独自站在药圃中央,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杯泼了大半的凉茶,茶水浸入石纹,洇出一片深色痕迹,像极了一滴干涸多年的泪。
灰衣老仆悄悄走上前,将凉茶撤下。
“家主,”
老仆的声音极轻:
“那莫家小子最后说的…小姐…会不会真的是……”
“闭嘴。”
谷岐的声音沙哑至极,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风过药圃,那株半枯的灵植轻轻晃了晃,一片萎黄的叶片落在石桌上,静默无声。
秘境深处。
篝火将熄,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苟延残喘。
朱杀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作响,随手把啃干净的兔腿骨往火堆里一丢。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边完全亮起来的朝霞,忽然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了吧,这破地方也待够了。该去拿那部裂空指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刚想踏步....
远处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震得整座山崖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道冲天光柱从数十里外轰然升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朱杀身形一顿。
他歪了歪头,盯着那道光柱看了两息,嘴角忽然慢慢弯了起来。
“嗯?楚狂人是发现什么大货了?”
他舔了舔嘴唇。
“碧眼金睛兽,我不动。但其他的……我可没说我不抢。”
他转身往那光柱升起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去赶一场庙会。
晨风穿过密林,掀动他额前散碎的发。
朱杀反手拍了拍背上的蛇皮袋,七杀刀扛在肩头。
他踏着断枝碎石,身影在林间倏忽明灭,每一步落下去都恰好踩在树影与阳光交错的缝隙里,快得像一阵穿堂风,直奔那冲天而起的金光而去。
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碧眼金睛兽?他不碰。
但楚狂人费这么大动静逼出来的东西……那必须得看两眼。
至于看完了是伸个手,还是转身走....那得看缘分。
缘分这东西,他一向很信。
金光在视野中越来越盛,兽吼一声比一声沉,震得密林里雀鸟惊飞,枯叶簌簌而落。
朱杀眯起眼,脚下不停,反而又快了三分。
攥紧七杀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点兴奋已经从眼底漫了出来。
进入这个秘境到现在,他只觉得乏味。
那些异兽不够凶,那些对手不够狠,那些藏在崖缝里的秘宝连让他弯腰捡的兴致都没有,他只知道,他杀的不够尽兴,不够爽!
可此刻不一样。
能让楚狂人爆发金吼虚影、陷入苦战的东西……这秘境里,竟然还真藏着点像样的货。
这就值得跑一趟了。
晨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背后蛇皮袋里不知什么东西叮当作响。
他的身影在最后一棵老樟树后一闪,彻底没入金光边缘的浓雾之中。
与此同时,谷家府邸之外。
莫处机缓步走出青铜大门,身后的石兽缓缓阖眼,门扉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把什么旧事又吞了回去。
他站在石阶上,晨光从他肩头斜斜铺下来,将那袭墨色衣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向门楣上“谷氏宗祠”四个字。
昔日铁画银钩的笔锋依旧压着沉沉的超凡威压,可檐角的瓦当缺了一角,廊柱的漆皮剥落过半,连那两尊石兽的眼珠都蒙了一层灰。
显赫早已散尽,暮气从每一道裂隙里渗出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朱杀……”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这事儿,我不行,得你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让朱杀来?那家伙不把谷家掀个底朝天都算客气。
可偏偏……他确实拿不定主意了。
谷家的传承,因谷飒死于昆虚秘境而断绝。
那位大小姐若活着,谷家本有机会受神农坛封授农号,数十年后,靠着灵玉米,跻身联邦真正的顶尖世家之列不是不可能。
可人没了,传承断了,玉灵米一夜枯萎,谷家的通天之路就此截断。
而谷飒为何会进昆虚?
因为她爱慕自己的三叔....莫方。
她追着他进去的。
莫方没错,谷飒也没错。
可谷家垮了,莫家被记恨了十一年。
十一年,两族之间扎着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莫处机向来自认果决。
可面对这段夹着两条人命、一族通天路断的仇、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的旧账,他第一次陷入了两难。
他不想朱杀对谷家下手抢夺涅槃音骨。
也不想为了那一根骨,让谷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但朱杀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那家伙一旦知道谷家有能救小铁的东西而不交....
必抢。
到时候,谷飒的墓,朱杀会毫不犹豫地掘开取骨。
到时候,谷家必然倾全族之力追杀朱杀。
而朱杀?会在乎吗?会害怕吗?
他不会。
以那疯子的性格,只会越杀越狠,血越流越欢。
莫处机想到那个画面,嘴角的自嘲更深了。
他转身走向巷口那辆黑色汽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引擎低鸣,车身汇入北疆晨间的街流。
窗外人流车马被速度拖成模糊的色块,光影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残影,像这个世界的轮廓都在加速溃散。
莫处机靠在真皮座椅里,一手搭着窗沿,指节一下,一下,无声叩击。
车窗上映着他的脸....冷郁,眸底暗流翻涌,像冻河底下藏着刀。
"到底是谁……
"
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把三叔去昆虚的消息,传到谷飒耳中?
"
他太清楚三叔的性子。莫方行事孤绝,入昆虚前连本族都没知会,外人更不可能知道。
可谷飒偏偏知道了。
时间、地点、路线,分毫不差地跟了进去。
然后,再也没出来。
巧合?
莫处机冷笑,指节骤然收紧,车窗上那张倒影眉眼陡然凌厉起来。
"有人想借刀杀人。
"
"他知道昆虚会崩,知道谷飒进去就出不来,知道谷家命脉系在她一人身上....
"
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谷家一断,莫家必成谷家发泄怒火的对象。
"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沉沉的嗡鸣,莫处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润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厉的刀锋。
他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车厢里,砸得空气都紧了三分。
"你等着。
"
指尖在窗沿缓缓划过,像在丈量一条命,划出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哪怕做的在干净,总会有蛛丝马迹,我一定会查出来。
"
"到时候......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
汽车驶入晨光深处,汇入北疆车流,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散尽。
而那一句
"活剐
",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车厢里,钉在晨风里,钉在十一年的血账上,怎么也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