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还记得那个陈瞎子，陈铁军吗？”（2/2）

“当年，你爸是连长，他是副连长，宋连年是指导员。”周琴霜挨着韩骁，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了下来，目光望向远处苍白的天际。

“那是五一年的事吧，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志愿军全线北撤，美军骑一师、二十四师沿着公路疯了一样猛追。美军全是机械化部队，穿插速度极快，咱们很多部队被硬生生截断在后面。”

韩骁静静地听着。

“师里给你爸他们连下了死命令，深入敌后三十公里，摸清楚美军纵深炮兵阵地的准确位置，把坐标传回来。不然撤在后面的几个团，全得吃大亏。”

“你爸带着人完成了任务，但在回撤的时候，在华川附近的一个岔路口，被敌人死死咬住了。美军的一支巡逻队发现了他们，发了信号，后面的追兵转眼就到。”

“岔路口摆着两条路，你爸主张往东，沿着公路走，能直接插到华川，那边有我军负责阻击的部队，能接应。西边是一条深山沟，林子密，地形极度复杂，沟里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里面有敌人堵着，那就是个死胡同。”

“但陈铁军不同意。”周琴霜眼神暗了暗，“他说东边路两边全是山，极容易被伏击，最关键的是，他隐约听见东边有炮声，听动静，全是美军的大口径重炮。他判断美军主力肯定全压在东边，往东冲，等于是带着全连往枪口上撞。”

韩骁想起陈铁军教自己的那些本能。

那个老兵对战场环境的判断，可以说是敏锐到了骨子里。

“陈铁军是连里耳朵最灵的，听声辨炮是他的拿手绝活，以前好几次遭遇战，连里都是靠他听炮声提前避开的，全连上下都服他这份本事。”

“你爸犹豫了，最后同意了往西撤。”

周琴霜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结果，刚进西沟，走了不到两里地，迎面就撞上了美军的一支穿插部队。人家坐着吉普车，架着重机枪，正好从沟的另一头钻进来。两边撞了个正着。”

韩骁心头猛地一跳，骨子里的战术直觉让他立刻明白了当时的绝境。

“后来打完仗才知道，东边的炮声是假的，是美军故意在那边打炮制造主力集结的假象，就是为了把往北撤的志愿军小股部队，全部往西边赶。那条西沟，人家早就布好了口袋。”

“敌人人多，火力猛，重机枪直接把狭窄的沟口死死一堵，子弹跟下雨一样，连头都抬不起来。眼看要全军覆没，你爸当机立断，让陈铁军带着大部队，从沟尾的一条羊肠小道往上翻。只要翻过那座山，就是咱们自己的阵地。你爸自己带一个班，在沟口死顶着，拖住美军的火力。”

“陈铁军当时就红了眼，死活不干，他说他是副连长，阻击的任务该他来，让你爸带队撤。”周琴霜眼角微微抽动，“你爸急了，直接拔出配枪顶在陈铁军的脑门上，说这是命令。”

韩骁双拳在袖筒里无意识地攥紧。

“陈铁军只能带着剩下的人往沟尾撤，你爸带着五个战士，就在那个连掩体都没有的沟口，硬是把美军的重机枪和步兵，多堵了半个多钟头。”

“陈铁军带人撤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沟口的枪声停了，就知道不好了。还好这时候宋连年带人来接应了，他把队伍交给他，自己一个人又翻了回去，找到你爸的时候……”

周琴霜停顿了足足十秒钟，才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

“人已经不行了，你爸靠在一块碎石头上，身上中了七八枪，全是血窟窿。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保险盖都已经用牙咬开了，只是没来得及拉弦。敌人冲上来之前，他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韩骁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生疼。

“陈铁军把你爸的遗体背在背上，拼了命地往山上爬，想把你爸带回家。”周琴霜抹了一把眼泪，“可没爬出去多远，美军的迫击炮弹就追过来了，一发炮弹就在他们旁边不到三米的地方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