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除非我死!(1/2)
医院走廊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五分。
急诊观察室里,母亲王秀兰挂着点滴,呼吸沉重而紊乱,哪怕在昏睡中,眉心依然紧紧锁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沈峰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个触目惊心的后脑凹陷。
“沈峰。”
门口传来一声低唤。
沈峰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听得出这个声音,是刑警队的老马,父亲生前的跟班。平时来家里蹭饭时嗓门大得像破锣,现在却压得比蚊子还低。
老马手里捏着两张纸,在那儿站了半天,见沈峰不理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把那两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事故处理通知书,还有尸检同意书。”老马的声音干涩,“赵局的意思是,让你签个字,尽快走程序。”
沈峰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马:“走程序?什么程序?认定我爸酒驾的程序?”
老马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小峰,你也别太倔。赵局说了,考虑到老沈是因公……不,是在下班途中的意外,局里会尽量争取抚恤金,不按违纪处理,给老沈留个面子。只要你签了这个字,承认是意外事故,大家都不难做。”
“不难做?”沈峰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渗人,“我爸被人砸碎了后脑勺,扔进河里,你们为了不难做,就要我承认他是喝醉了自已开下去的?”
“嘘!小声点!”老马吓得赶紧关上病房门,一脸惊恐地看着沈峰,“小峰,话不能乱说!什么砸碎后脑勺?法医老刘已经初步看过了,那是车翻滚时撞到了B柱或者路边的石头!”
“放屁!”
沈峰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两张纸。
“桑塔纳的B柱是扁平的,包裹着硬塑料和织物!路边的石头是粗糙不规则的!但我爸后脑勺那个坑,边缘整齐,呈圆形内陷,直径大概两厘米,周围没有撕裂伤,只有皮下出血形成的青紫环!那是铁锤或者钢管这类硬物直接重击造成的!”
沈峰逼近老马,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老马脸上:“老马,你跟了我爸五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你是刑警!这种伤痕区别,警校第一年就学过!”
老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步步后退,直到背贴在门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仿佛看到的不是沈峰,而是一个正在解剖尸体的老法医。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马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我爸教过我。”沈峰把那两张纸狠狠地拍在老马胸口,“回去告诉赵局,想让我签字,除非我死。”
“小峰,你这是何必呢……”老马手里攥着那两张纸,满脸苦涩,“现在的形势……没人能帮得了你。林队他……”
“别跟我提林建平。”沈峰打断他,眼神冰冷,“从他在河滩上闭嘴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这个叔叔了。”
老马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峰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里。他知道,老马只是个传声筒,真正想把这事儿压下去的,是上面的人。
但他不甘心。
那个伤口,那个足以致命的伤口,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二十分钟后,沈峰站起身,帮母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病房。他要去厕所洗把脸,让自已清醒一下。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沈峰突然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赵局,这报告我没法出!那是典型的工具打击伤,颅骨都裂了!你非让我写成撞击伤,这是违法的!将来要是翻案,我要坐牢的!”
是法医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和哀求。
沈峰的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悄悄贴近了门缝。
接着是一个阴沉、威严的声音,正是那个赵副局长。
“老刘,你干法医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吧?马上就要退休待遇了吧?你儿子是不是刚考上公务员,还在政审阶段?”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老刘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来:“赵局,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老沈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赵副局长的声音变得柔和,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血液酒精含量报告我已经让检验科做好了,230g
100l,醉驾标准的三倍。现在的证据链很完整:醉酒驾驶,操作失误,车辆失控,撞击河堤,头部撞击硬物导致昏迷,随后溺水身亡。这就是真相。”
“可是……可是那个伤口……”
“那个伤口是撞在河底的石头上造成的。”赵副局长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石头已经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老刘,这一笔写下去,你儿子政审顺利通过,你安稳退休。如果不写……呵呵,老沈就是酒驾害群之马,局里还要追究他的责任,连抚恤金都没有,孤儿寡母怎么活?你这是在帮他们,懂吗?”
“我……”老刘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门外的沈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所谓的“调查”。
原来,父亲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涂改的符号,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他猛地推开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像触电一样转过身。
办公桌后,赵副局长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眯着眼看着老刘。老刘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份还没签字的尸检报告。
看到沈峰,赵副局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恼怒。
“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偷听的!”赵副局长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沈峰没有理他,大步走到老刘面前,一把抢过那份报告。
上面的结论一栏还是空白的,但在“体表伤痕”那一栏,已经被修改过了。原本写的“头皮挫裂伤,伴颅骨凹陷性骨折”,被划掉,旁边用红笔批注:“修改为:额部及枕部多处擦伤,符合撞击特征。”
“这就是你们的调查?”沈峰举着报告,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的平静,“逼着法医改报告,拿人家儿子的前途做威胁。赵副局长,你这身警服,是披在狼身上的皮吗?”
老刘羞愧地捂住了脸,不敢看沈峰。
赵副局长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峰面前。他比沈峰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眼中满是轻蔑。
“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威胁?这里有录音吗?有录像吗?”赵副局长冷笑一声,伸手想要夺回报告,“把东西给我,滚回病房去照顾你妈。”
沈峰后退一步,将报告死死攥在手里:“我要去省厅告你们!我要找检察院!我不信这天下全是黑的!”
“告?”赵副局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去告啊。你知道省厅的大门朝哪开吗?你知道检察院受理案件需要什么程序吗?你手里这张纸,没签字没盖章,就是一张废纸。至于老刘……”
他转头看向老刘,语气森然:“老刘,你告诉这孩子,刚才我们是在讨论学术问题,还是我在威胁你?”
老刘浑身一颤,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张灰败的脸。他看了看赵副局长,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沈峰,嘴唇蠕动了几下。
“小峰……把报告给我吧。”老刘的声音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赵局是在……指导工作。刚才的伤痕描述,确实是我……我看错了。”
沈峰如遭雷击。
他看着老刘,那个曾经来家里喝过酒,拍着他肩膀说“长大了来接你爸班”的刘叔叔。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的脊梁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屈服的躯壳。
“刘叔……你也是刑警啊。”沈峰的眼眶红了,“你摸过那个伤口,你知道那是什么!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给我!”赵副局长趁沈峰愣神的瞬间,一把夺过报告,顺势狠狠推了沈峰一把。
沈峰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听着,小子。”赵副局长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到沈峰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爸那是自找的。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能碰的。他死了,那是他命不好。你如果聪明点,就带着你妈拿着抚恤金滚远点。要是再敢闹……小心哪天走夜路,也掉进河里。”
赤裸裸的威胁。
沈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副局长那张油腻的脸。他没有再吼叫,也没有冲上去拼命。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夜晚,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活活勒死的黑网。
父亲就是撞在这张网上,粉身碎骨。
如果现在冲动,不仅报不了仇,连自已和母亲的命都要搭进去。
“好。”
沈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