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1/2)
夜深了,雨还在下。
云江市的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玻璃,让人心烦意乱。
沈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他没舍得倒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发霉的潮气。
母亲王秀兰在卧室里睡了,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自从葬礼结束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每天只有在抱着父亲遗像的时候才能稍微安静一会儿。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在这个午夜时分,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敲在沈峰的心口上。
沈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摸向沙发垫
自从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高中生了。
“谁?”沈峰压低声音问道。
“小峰,是我。林叔。”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
林建平。
听到这个名字,沈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他在殡仪馆说过,那是最后一次叫他林叔。这个在父亲出事当晚选择了沉默、在追悼会上选择了退缩的男人,现在来干什么?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塞进后腰。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防盗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闪烁。
林建平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提着两瓶劣质白酒,还有一包花生米。那张平日里看着还算精神的脸,此刻满是胡茬,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起来不像个警察,倒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魄酒鬼。
“还没睡呢?”林建平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叔睡不着,想找人喝两口。能进去吗?”
沈峰冷冷地看着他,身体堵在门口,没动。
“太晚了,我妈睡了。”沈峰说。
“我不吵嫂子。”林建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就咱爷俩,在客厅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沈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良久,沈峰侧过身。
“进来吧。”
林建平松了口气,侧身钻进屋子,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迅速反手关上了门,还特意检查了一下反锁。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熟练地用牙咬开瓶盖。
“没杯子,这就对了。”林建平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哈——!这酒,真他妈冲。”
沈峰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队长,如果是来当说客的,您可以回去了。”沈峰开门见山,“赵刚让你来的?还是陈天河?”
林建平的手僵了一下,苦笑一声:“小峰,在你眼里,叔就这么不堪?”
“在殡仪馆,您让我带着我妈滚出云江。”沈峰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那时候,您挺像他们的说客。”
“那是为了保你的命!”林建平猛地放下酒瓶,声音拔高了几度,随即又压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你以为那是吓唬你?那是真的!陈天河那帮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干得出来。”沈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带血的纽扣,拍在桌子上,“这东西,您认识吗?”
借着窗外的月光,林建平看清了那枚纽扣。
那是警服上的铜扣。
林建平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颤抖着伸过去,想要摸,却又缩了回来。
“这是……你爸的?”
“在滨江新区二期工地的地下室捡的。”沈峰盯着林建平,“上面有血。我爸的血。林队长,您是老刑警了,不用我多解释吧?”
林建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老沈啊……老沈……”
他发出压抑的哭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沈峰没有打断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平才抬起头,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小峰,你恨我,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已。”林建平红着眼睛说,“那天晚上,在河滩上,我就知道老沈不是酒驾。他那个人,比谁都守规矩,怎么可能酒驾?但是……但是我不敢说啊!”
“为什么不敢?”沈峰逼问,“因为雨晴?”
“不仅仅是因为雨晴。”林建平摇摇头,眼神变得空洞,“雨晴是我的软肋,这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深到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淹死,连个泡都不冒。”
“有多深?”沈峰身体前倾,“到底是谁在查?又是谁不让查?”
林建平看着沈峰那双急切而愤怒的眼睛,叹了口气。
“小峰,你爸是英雄。真的,他是英雄。”林建平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沈峰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林建平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去。
“三个月前。那时候,恒泰集团刚刚拿下滨江新区的二期工程。你爸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是恒泰集团在搞非法集资,而且工程质量有严重问题。举报人是个包工头,叫李大柱。”
“李大柱?”沈峰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你爸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立刻就要立案。但是局里……赵刚给压下来了,说是证据不足,那是经济纠纷,让去法院起诉。”林建平苦笑,“你爸不服,私底下找我,说既然公家不让查,咱们哥俩私下查。”
“您答应了?”
“答应了。那时候我也傻,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商业贿赂案。”林建平灌了一口酒,“我们利用下班时间,偷偷摸排,跟踪陈天河,查恒泰的账目。那一周,我们几乎没怎么睡觉。”
“查到了什么?”沈峰的心跳加速。
“查到了很多。”林建平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发现,恒泰集团的资金流向非常诡异。他们表面上是在搞房地产,实际上是在洗钱。大量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流向境外,而且,他们的账目里,有很多笔‘咨询费’、‘顾问费’,流向了一些……特殊的账户。”
“谁的账户?”
“都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查无此人。但是……”林建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其中一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可能跟市里的某位大领导有关。”
“徐建军?”沈峰脱口而出。
林建平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沈峰:“你怎么知道?”
“我爸留下了笔记。”沈峰没有隐瞒,“X市长,就是徐建军,对吧?”
“嘘!别提名字!”林建平吓得差点跳起来去捂沈峰的嘴,“小峰,这名字是禁忌!谁提谁死!”
“我不怕死。”沈峰拨开林建平的手,“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林建平颓然坐下,“真相就是,当你爸查到徐建军这条线的时候,事情就失控了。”
“那天晚上,你爸拿着整理好的材料,兴冲冲地跟我说,证据链闭环了,只要把这个交给省纪委,徐建军和陈天河都得完蛋。他说他要当这个‘吹哨人’。”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们就接到了调令。”林建平惨笑一声,“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征兆。你爸被‘暂停职务,接受审查’,理由是有人举报他暴力执法。而我……我被直接调离了刑侦支队,去了交警队管档案。这就是所谓的‘调离岗位’。”
“就因为查了徐建军?”沈峰握紧拳头。
“不止。”林建平摇摇头,“如果只是徐建军,赵刚虽然会护着,但不至于这么快、这么准地掐断我们的线索。甚至连我们私下调查的路线、证人,他们都一清二楚。那就说明……”
林建平指了指头顶。
“说明在徐建军上面,还有人。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上面?”沈峰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老K”,“你是说省里?”
“我不知道。”林建平痛苦地抓着头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被调走的时候,赵刚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老林啊,做人要识时务。有些东西,水太深了,看一眼都会瞎,伸手去摸,就会被漩涡卷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还有女儿,还有老婆,别为了所谓的正义,把全家都搭进去。’”
林建平抬起头,泪流满面。
“小峰,那一刻,我怂了。我真的怂了。我想到了雨晴,想到了你婶子。我不敢查了,我把所有的资料都交了出去,换了一个安稳的交警队闲职。”
“但我没想到,老沈他……他没交。”
沈峰沉默了。
他能想象父亲当时的处境。
战友退缩了,上级是内鬼,对手是庞然大物。他一个人,拿着那份足以惊天动地的证据,站在悬崖边上。
但他没有退。
“我爸……他那天晚上去见谁了?”沈峰问,“笔记里说,11月14号晚上,他要去见一个线人。”
“线人?”林建平一愣,“我不道啊。自从我被调走后,你爸为了保护我,就再也没跟我提过案子的事。我们虽然还在一个局里,但就像陌生人一样。他怕连累我。”
“那您今晚来,到底想说什么?”沈峰看着林建平。
林建平擦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五万块钱。”林建平说,“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着。”
“我不要。”沈峰拒绝。
“拿着!”林建平按住沈峰的手,语气强硬,“小峰,你听叔一句劝。这案子,到此为止。你爸已经走了,你不能再搭进去。徐建军也好,那个幕后黑手也好,都不是你能对付的。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消失,而且是合法的消失。”
“比如?”
“比如……让你在高考体检中不合格。比如让你的档案里多一个‘有暴力倾向’的记录。再比如……像你爸一样,来一场‘意外’。”
林建平看着沈峰,眼神诚恳。
“拿着这笔钱,带你妈走。去南方,去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改个名字,重新生活。这就是你爸最希望看到的。”
“重新生活?”沈峰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林叔,您觉得,背着‘贪污犯’、‘酒驾犯’儿子的名声,我能重新生活吗?我妈能抬起头做人吗?”
“名声是虚的!命才是实的!”林建平急道,“你还年轻,你不懂!”
“我懂。”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正是因为我懂,所以我才不能走。”
“林叔,谢谢您的酒,也谢谢您的钱。但我不能收。”
沈峰转过身,背对着林建平。
“我爸是英雄,您说的。既然是英雄的儿子,就不能当狗熊。这水再深,我也要把它抽干了,看看底下的淤泥里,到底藏着什么王八蛋。”
“你……”林建平气得手都在抖,“你怎么跟你爸一样倔!你会死的!”
“死就死吧。”沈峰淡淡地说,“反正从我爸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林建平看着沈峰挺拔的背影,那个少年的肩膀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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