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云江口(2/2)
满屋子人,谁也没敢接这个茬。
"听说,他留下些东西?
"商百川抬起眼皮,状似随意,
"名单啊,账啊,找着了吗?
"
会议室里几个市局的干部互相看了看。
"找着一部分。
"常务副局长陪着小心,
"都在走程序。
"
"好,好啊。
"商百川点点头,把材料合上,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些东西,牵一发动全身。
"
"该保密的保密,该上交的上交。别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了文章。
"
"扫黑除恶嘛,不能有漏网之鱼。
"他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也不能有,冤枉之鱼。
"
"商省长说得是。
"市长赶紧接话,
"我们一定按程序办。
"
这话听着是捧场。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市长这是把烫手的山芋,轻轻推回给省里:程序怎么走,您发话,我们照办。
商百川眼皮都没抬。这种太极,他见得多了。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商百川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听说,案子里还牵出一条海上的线?临川那边,有个姓罗的?
"
会议室里,空气绷了一下。
"是有这么个人。
"常务副局长斟酌着,
"在逃,正在追逃。
"
"追逃好啊。
"商百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这种人,穷凶极恶,海上讨生活的,手里都有家伙。真到了那一步,该果断,就要果断。别给他开口的机会,伤了咱们的同志,不值当。
"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关心同志,体恤下边。
可掰开了揉碎了,就剩一层意思:罗四海这张嘴,不能留。落到警察手里之前,最好,先变成一具尸首。
什么叫果断?当场击毙,就叫果断。
坐在后排的韩若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他在探口风。他急了。还有,他要罗四海死。
同一时间,云江口外海。
快艇劈开浪。沈峰一个人站在船头,耳朵里塞着麦,海风吹得衣角乱飞。
今天海上四级风,浪不高,可一阵一阵,全往船舷上拍。
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在江边钓鱼。爹说,石头,水面上越平,水底下越急。
今天这片海,平得邪性。
三点钟方向,一条船。
旧渔政船改的,船身刷着两个掉漆的大字:四海。船头站着七八条汉子,枪口朝下,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局,船上有电台屏蔽。
"苏瑾的声音在麦里响,
"你们一靠帮,信号就断。我们在三里外守着,有变就吹哨。
"
"收到。
"
"沈局。
"苏瑾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无人机刚拍的,船尾挂着两口大冰柜。
"
"冰柜?
"
"出海的船,带冰柜不稀奇。
"苏瑾说,
"稀奇的是,那两口冰柜,通着电。
"
沈峰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用问。装鱼的,还是装人的,上了船,就知道了。
快艇靠帮。两条汉子把沈峰接上船,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出麦,摘了,扔进海里。
搜身的汉子,手很重。指节全是茧,虎口一层老鳞。这是在缆绳上磨出来的手,不是拿枪练出来的手。
沈峰心里有了数。船上这些人,真打鱼的,多过真杀人的。
甲板上的鱼腥气,混着柴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罗老板在舱里。
"
船舱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个人背对门口,坐在一张旧茶台前,摆弄茶具。
舱壁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玻璃框裂了道纹。
照片上一条木船。船头站着个精瘦的老汉,眯眼望着远处。老汉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
不用问,顺发号。
"沈局长,坐。
"
那人转过脸来。
左边半张脸,一道疤从眉骨斜着扯到颧骨,皮肉翻卷,把左眼珠子挤得变了形,灰白灰白的,像蒙了层雾。
罗四海。
"疤难看,别嫌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二十三年了,我自己照镜子都嫌。
"
他说得轻巧。
可那半张脸摆在那儿,谁都知道,这二十三年,他是一天一天怎么熬过来的。
沈峰没来由地想起档案里那张照片。二十四岁的罗四海,眉眼周正,站在码头上,笑得没心没肺。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找我?
"沈峰问,
"省里的,部里的,比我大的官,有的是。
"
"大的官?
"罗四海嗤了一声,
"大得过那一页上的人?
"
"官越大,越讲规矩。我这条命,得交给讲另一种规矩的。
"
"医院里那档子事,我听说了。
"他拎起壶,咧嘴一笑,
"敢跟拿针管的硬碰硬,这样的人,才配接我这条命。
"
"茶是临川的高沫,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罗四海拎起壶,给他倒了一盏,推过来,
"尝尝。
"
沈峰没动。
"怕我下毒?
"罗四海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局长,我要你死,昨天半夜的电话,就是殡仪馆打给你的。
"
"你找我来,不是喝茶的。
"沈峰说。
"对。
"罗四海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只灰白的左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先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要名单,不要录音,不要账。
"
"因为前四十六页上的王八蛋,加起来,都抵不上第四十七页上的,那一个。
"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