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烧给害我的人(2/2)
"
"他一个死人,你信他什么?
"
"我信他的账。
"罗四海说,
"他记账记了二十六年,一年一笔,从没记错一个名字。这样一个人,临死把第四十七页烧了,又偷偷给老温看一眼。他这不是销毁,他这是布子。
"
"他算准了商百川要灭口,算准了老温活不长,算准了老温会把拓片给我,也算准了,我会拿命把这张纸,送到你手上。
"
罗四海咧嘴一笑,扯得伤口直抽气。
"我们仨,一个死人,一个亡命徒,一个老绝户,都是他棋盘上的子。沈局长,真正跟商百川下棋的,是顾维舟。他死了,棋还没下完。
"
沈峰望着炉筒子里的火光,半天没言语。
一个渐冻症晚期的老人,瘫在床上,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他布的局,从骨灰堂布到云江口,从死人身上,布到活人心里。
这盘棋要是输了,天理不容。
沈峰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说,
"第四十七页,他为什么偏偏在他娘的骨灰堂门口烧?
"
"那是他娘家的规矩。
"罗四海说,
"横死的人,要把仇人的名字烧给先人。先人在底下,好替子孙认一认门。
"
"他不是在烧纸。
"沈峰缓缓地说,
"他是在告诉他娘,儿子要去了。害儿子的,都在这页上。您在底下,一个一个,认清楚了。
"
羁押室里,炉筒子里的火,毕剥响了一声。
"他是个孝子。
"罗四海望着房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可惜了。
"
"可惜什么?
"沈峰问。
"可惜,他没给自己留条活路。
"罗四海说,
"我要是他,账记到第四十六页就收手。第四十七页,那不是账,是阎王爷的帖子。
"
"他不记,
"沈峰说,
"谁替那三条命记?
"
罗四海噎了一下,半晌,闷闷地说:
"也是。总得有人记。
"
晚上八点,市局,物证室。
那张拓片,平铺在灯箱上。
苏瑾调着光,一行一行,往下过。
"第四十七页,一共七个名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头一个,红笔,描了三遍。
"
灯箱上,三个拓出来的铅笔字,笔画虚浮,却像三块烧红的烙铁。
商百川。
韩若冰站在旁边,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还真是他。
"王凯盯着那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红笔描三遍。顾维舟这账,记得够狠。
"
"狠吗?
"韩若冰冷冷地说,
"三条命,八千块钱。谁狠?
"
没人接话。
"往下。
"沈峰说。
苏瑾的手指点在开关上,停了一秒。
谁都知道,再往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雷。
"念一个,记一个。
"沈峰说,
"今天这间屋里的话,不出这扇门。
"
"明白。
"几个人齐声应。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往下过。都是这些年,在临川港那桩旧案上伸过手的人。有退休的,有在押的,还有两个,已经死了。
每念一个名字,苏瑾就在本上勾一笔。
王凯凑着看,越看越心惊:
"港务局,海事,法院,医院……好家伙,一条链,全齐了。
"
"一条船沉了,
"韩若冰说,
"得多少人伸手,才能把它按进水里二十三年。
"
"现在,
"沈峰说,
"该一只一只,把这些手剁了。
"
第六个名字过完,第七个名字露出来的时候,一屋子人,全愣住了。
第七个名字后面,没有账目,没有金额。
只有一行小注,是顾维舟的笔迹,铅笔写的,很轻:
"下一个,轮到我。
"
物证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箱的电流声。
他早就知道。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就给自己算好了死期。
"沈局。
"苏瑾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省里来的消息。商百川明天上午,在市里开调研总结会。讲完话,就回省城。
"
"回省城?
"王凯急了,
"他这一走,再惊动他,就难了。
"
"所以明天是最后的机会。
"韩若冰说,
"可是沈峰,你想清楚。常务副省长,要动他,程序从哪里来?
"
沈峰盯着灯箱上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若冰。
"他开口。
"我在。
"
"明天的会,你去。
"沈峰拿起那张拓片,轻轻折好,
"手续,燕京那边,连夜办。
"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政府礼堂,调研总结会。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各区县的,各局委的。前排的正装,后排的便装,笔记本摊开,笔帽都拔了。
领导的最后一课,谁都得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可今天,不少人的心思不在讲台上。商百川来云江七天,风言风语,早传遍了。
商百川站在主席台上,对着稿子,声音洪亮:
台下黑压压一片,没人咳嗽,没人翻页。
都竖着耳朵。
这话里的每个字,回去都要掰开揉碎地琢磨:牵涉面很广,是多广?要稳,是要谁稳?
当官的讲话,从来是说一半,藏一半。
"云江的扫黑除恶,成果是显著的,经验是可贵的。当然,也有教训。个别案子,牵涉面很广,很复杂。我的意见是,要稳,要准,要依法。既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
台下第一排,韩若冰端坐着,膝上放着公文包。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沈峰发来的,四个字:
"可以拿了。
"
韩若冰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商百川还在讲:
"——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
她合上公文包,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