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东家(2/2)
"佟老微微一笑,
"比病房里踏实。
"
沈峰打量着他。
中山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往后梳,纹丝不乱。听管教说,老头子每天六点准时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得空还教同监的人下棋。
这哪是坐牢。
这是换个院子,继续当他的老太爷。
"给您看样东西。
"沈峰把最后一页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佟老垂着眼皮扫了一眼。
就一眼。
沈峰清清楚楚地看见,老头子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手,第一次,抖了一下。
"这……
"佟老的声音哑了,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
"
"您猜。
"
"老鬼。
"佟老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当年跟我说,没捞着……
"
那口气,不像恨老鬼。
像恨他自己。恨自己当年信了那句
"没捞着
",一信就是三个月。
也对。这种人的字典里,压根没有
"被人骗
"三个字。今天,有了。
"他捞着了。还撕了一页,藏了三个月。
"沈峰盯着他,
"佟老,现在能聊聊了吗?
"
"聊什么?
"
"东家。
"
讯问室里,死一样地静。
佟老睁开眼,看着沈峰,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解脱。
"小沈,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这一天吗?
"
"不知道。
"
"因为这一页,只有它能要我的命,也只有它——
"佟老一字一顿,
"能要他的命。
"
"他是谁?
"
"名字,我不会说的。
"佟老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说了,你们查不到;你们查到了,也动不了。
"
"试试呢?
"
"试?
"佟老抬起眼皮,
"小沈,我斗了他四十年。从我还是个科长起,我就在他手底下当差。他知道我每一次贪,我知道他每一次拿。
"
"互相捏着?
"
"捏着。
"佟老点头,
"捏了一辈子。谁也撂不倒谁,就这么耗着。
"
"那现在呢?
"
"现在,
"佟老笑了,
"现在我进来了,一身轻。该他睡不着了。
"
沈峰看着这张脸。
四十年。一个人得有多深的道行,才能跟那样一位互相捏着四十年,还全须全尾活到白头。
"您捏着他的,是什么?
"沈峰问。
"你猜。
"
"不猜。
"沈峰说,
"您捏着的要是够硬,您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
佟老一怔,忽然笑出了声。
"好。
"他说,
"这话像个办案的。小沈,我越来越待见你了。
"
"待见没用。
"沈峰说,
"您得掏东西。
"
"那您能说什么?
"
"我能说的是——
"佟老往前凑了凑,
"东家已经出手了。
"
"排头那位,是自己走进去的。进去,是替他挡枪。我进来,是他默许的。这叫弃车保帅。
"
"下一步呢?
"
"下一步,
"佟老笑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是把你从棋盘上拿开。
"
讯问室的灯管嗡了一声。
隔壁监听室里,苏瑾后来跟沈峰说,那一刻她手心里全是汗。
沈峰自己倒没什么。他只是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过来掉过去,掂了掂分量。
从棋盘上拿开。说得真轻巧,像从棋笥里捡一颗子。
可他沈峰不是子。他是掀棋盘的那个。
"我?
"沈峰挑眉,
"我一个市局局长,值得东家亲自出手?
"
"你错了。
"佟老摇头,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害。
"
"小沈,等着吧。三天之内,调你的命令就会下来。明升,暗降,远调。
"
"你一走,云江这盘棋,就死了。
"
话音刚落,沈峰的手机响了。
省厅政治部。
"沈峰同志,正式通知你:你的任职命令已经签发,请于三日内到省厅报到。副厅长岗位,等你履新。
"
三天。
佟老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看,来了吧。
"
沈峰捏着手机,没说话。
副厅长。从市局到省厅,从办案的一线,挪到批文签字的小楼。明面上是高升,走到哪儿都有人拱手道喜。
可懂行的都明白,这一升,就把他从云江这口锅里拎出去了。
锅还滚着,掌勺的换了人,锅底的料,就该悄没声地烂在里头。
好手段。不见血,不背骂名,一纸调令,比十颗子弹都干净。
沈峰挂了电话,没恼,反而笑了。
"佟老,您知道我师父留给我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
"什么?
"
"一句话。
"沈峰说,
"他说,当官的要是让你走,说明你走的路对了。
"
"所以?
"
"所以这三天——
"沈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够我干很多事了。
"
佟老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半晌,老头子轻轻叹了口气。
"像。
"他说,
"真像。你这股劲,跟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
"所以他也死了。
"
讯问室里的空气,霎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