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最后一句话(1/2)
协查点安排在市郊一处培训中心。
霍东庭住进来的头一个晚上,要了一副扑克牌,自己跟自己下跳棋。吃完早饭,还绕着院子走了四十分钟,雷打不动。
"沈局,这老小子是来过日子的。
"王凯看得牙痒痒,
"一点不慌。
"
"慌才有鬼。
"沈峰说,
"他审了一辈子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拍桌子,他当你唱戏;你红脸白脸,他比你还会演。
"
王凯把监控画面调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屏幕里,霍东庭坐在窗边,一笔一划,临的是《兰亭序》。
"哥,你看看这字。
"王凯咂舌,
"临帖呢。我要是被协查,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
"所以你是王凯,他是霍东庭。
"沈峰盯着屏幕,
"他这是写给人看的。写给我看,也写给他自己看——他笃定咱们拿不出东西。
"
"那他咋不直接睡觉?
"
"睡觉显得心虚。
"沈峰说,
"练字显得坦荡。这老小子,连怎么当嫌疑人,都排练过。
"
"那咋办?
"
"不审。
"沈峰拎起卷宗,
"聊。
"
"聊也得有聊的本钱。
"王凯嘀咕,
"人家万一不搭理你呢?
"
"他会搭理的。
"沈峰说,
"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审,是没人理。你把他晾三天,他自己就得找话说。
"
"为啥?
"
"预审干了四十年,话就是他的刀。
"沈峰说,
"刀不使,就锈了。他舍不得锈。
"
"那咱带啥去?
"
"带耳朵。
"沈峰说,
"他说得越多,漏得越多。今天就去听。
"
房间里,霍东庭正坐在窗边练字。
没错,练字。跟佟秉钧一个毛病。
"霍厅好雅兴。
"沈峰在他对面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
"霍东庭头也不抬,
"沈局长,协查有时间限制,你不去找证据,跑我这儿喝茶?
"
"证据在找。
"沈峰把登记册复印件推过去,
"顺便请霍厅回忆回忆,这上面的签名。
"
"我签的。
"霍东庭瞥了一眼,痛快得很,
"借卷阅卷,我的工作。二十三年前,合规。
"
"缺的三张照片呢?
"
"上交了。
"
"省厅没记录。
"
"那是省厅的事。
"霍东庭放下笔。
"沈局长,你这一套,我二十岁就玩熟了。证据链?
"
"你这不是链,是珠子。珠子没线,串不起来。
"
"线会有的。
"
"我等你的线。
"霍东庭重新拿起笔,忽然笑了,
"不过,在机场我说过,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
沈峰的心猛地一沉。
"你不想听,可以走。
"霍东庭慢悠悠地蘸墨,
"我数三个数。一——
"
"说。
"
"二——
"
"我说,说!
"
霍东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东西。那不是恨,也不是狠,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看死人似的光。
"那晚,仓库里。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躺在我脚边,胸口一个眼,后背一个眼,血流了一地。我蹲下去,看着他。
"
"他认出我了。
"
"他抓着我的裤脚,说了五个字——
"
霍东庭一字一顿:
"告诉我儿子。
"
"'告诉我儿子,别当警察。'
"
五个字,一个字一把刀。
沈峰坐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八岁那年,爷爷没了,是师父把他从坟头领回家,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师父说,小石头,往后跟着师父,饿不着。
从那年起,师父家那张饭桌上,就有他一副碗筷。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沈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都没觉着。
师父没有儿子。
师父的
"儿子
",是他。
"小石头
"这三个字,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叫。
一个躺在南山公墓,一个躺在病床上。
师父走了二十三年,这名字,就空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了。他设想过一万次师父临死前的样子,想过他喊疼,想过他喊冤,想过他骂娘。
没想过是这个。
临死的人了,胸口后背各一个眼,躺在血泊里,抓着的不是自己的命,是裤脚,护着的不是自己,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沈峰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霍东庭重新低下头写字,
"他到死都觉得,把我供出来,你会来送命。他拿命护你。结果呢,你还是来了。
"
"你说完了?
"
"说完了。
"霍东庭吹了吹纸上的墨,
"沈局长,诛心这种事,我干了一辈子。
"
"你现在心里那把火,烧得难受吧?
"
"难受就对了。难受,才会乱。乱了,就会出错。
"
"你错了。
"沈峰站起身。
"哦?
"
"我不乱。
"沈峰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谢谢你。这五个字,我会记一辈子。等开庭那天,我原样讲给法官听——讲他临死还抓着你的裤脚,讲你蹲在他身边,听完了这五个字。
"
"你猜,法官信不信?
"
霍东庭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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