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两杯茶(2/2)
"沈峰说,
"没防自己人。
"
"所以他走了,你来了。
"老人慢悠悠地说,
"小沈,我这杯茶,二十三年没人敢喝。你是头一个说不喝的。
"
"会有第二个的。
"
"但愿你活到那天。
"
沈峰换了个方向:
"合影呢?中间那个人,脸被烟头烫了个洞。你为什么留一张烫脸的合影?
"
"不是我留的。
"老人摇头,
"是有人塞进我的东西里,等你们去搜。
"
"谁塞的?
"
"你查到这儿,应该明白。
"老人抬起眼,
"我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天天有人动。
"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账册是佟秉钧的,批文是
沈峰在心里翻译了一遍:老头啥都认,啥都不认。认的都是纸,不认的都是罪。
"小沈,你查到这一步,不容易。
"老人重新拿起笔,
"部里缺个能干事的副局长,我跟他们提过你。
"
来了。
先亮牙齿,再塞糖。老套路。
"我不要。
"
老人也不恼,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
"别急着回。
"他说,
"我提你,不是收买你。是这系统里,能干事的人不多了。你在云江窝着,屈才。
"
"云江挺好。
"
"好什么?
"老人说,
"水浅,王八多。你这一身本事,跟他们较什么劲?到部里来,我给你压阵,三年,副厅。
"
"我师父要活着,今年该是什么衔?
"
老人顿了顿。
"他没你这运气。
"
"他不是没运气。
"沈峰说,
"他是没人给他压阵。他压阵的那个人,想要他的命。
"
"你师父也不要。
"老人笔尖一顿,
"他走的那年,四十一。我劝过他,水太深的河,不能一个人蹚。
"
沈峰右手那处旧伤,忽然疼起来。
今天是大晴天。
"我师父怎么死的,你清楚。
"
"我清楚的是,
"老人抬起眼,
"他死了二十三年,你才查到我这张桌子。不是我藏得深,是前面那些人,一个一个,替你挡得死。
"
这话像刀子,还是拧着进去的。
沈峰把火压下去,压到胃里,烧得慌。
"你等了我三天,就为说这些?
"
"三天前,有人告诉我,你手里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样没拿出来。
"老人看着他,
"我等你拿齐了,先送来给我看。你来了,说明你师父没白教你。
"
沈峰后背一凉。
还差最后一样。
保管箱里有什么,除了专案组那几个人,没人知道。
内线。又是内线。
"你是不是想问,〇六年十月十六夜里,我在哪?
"老人忽然说。
沈峰瞳孔一缩。
这个日子,他在心里滚了无数遍,嘴上没提过。
他今天来,一个字没提十月十六。
老头自己把日子报出来了。报得这么准,说明老头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知道小杜的日记,知道那个日子要命。
知道的渠道只有一个——有人把专案组的底,一点一点漏给了他。
漏了多少?漏给谁?哪只手漏的?
沈峰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这间病房里没有摄像机,可他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写在本子上了。
"我在部里开会。
"老人说,
"会议纪要还在,十几个人能作证。小沈,查我,你查不出一个脏字。
"
"那你怕什么?
"
"我怕你不查我。
"老人笑了,
"你盯着我,就没人盯着那些真收过钱的。这叫什么?
"
他自问自答。
"挡箭牌。我这块牌子,立了二十三年。
"
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病房里,暖气烧得太足,沈峰的嗓子眼发干。
"牌子立久了,会舍不得摘。
"他说,
"哪天用你的人嫌你旧了,头一个烧的就是牌子。
"
"烧牌子要费火。
"老人不恼,
"我这把火,他们还得留着烧别人。
"
沈峰盯着他。
把自己是挡箭牌说得这么明白,老头疯了?
不。没疯。
翻译过来就是:我背后还有用我的人,我倒了,他们得另找一块牌子。所以他们会保我。你往下查,每一步都有人给你递梯子,梯子尽头全是空的。
"小沈。
"老人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说,
"明天,会有人去自首。你该收网了。
"
沈峰转身就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手机震了。
苏瑾。
"哥,
"她的声音又急又低,
"闻园那个老管家,到省厅门口了。说要投案。
"
沈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省厅门口。老头前脚放话,人后脚就到了。这哪是投案,这是掐着点报到。
"人在哪?
"他问。
"门卫不敢收,让他在传达室坐着。
"苏瑾说,
"哥,邪门的是,他带了个小本子,说是账本。封皮上贴着纸条,就四个字——原物奉还。
"
"原物奉还。
"沈峰冷笑,
"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就不算偷了?
"
"他管这叫,替东家分忧。
"
"分忧?
"沈峰把手机攥得咯咯响,
"这是替东家把门焊死。
"
"投什么案?
"
"他说,账册是他记的,批文是他偷盖的章。
"苏瑾顿了顿,
"老爷全不知情。
"
沈峰回过头。
窗边,老人正低头研墨,手腕很稳。
那杯给他倒的茶,还冒着热气。
一口没动。
走廊里,韩若冰迎上来:
"他说什么了?
"
"请我喝茶。
"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告诉我,明天有人自首。
"
韩若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