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二十年前那杯茶(2/2)
茶水泼在宣纸上,
"翻篇
"两个字,晕成一团墨。
"我师父不喝,是因为你的茶脏。
"沈峰把杯子搁下,
"我替他泼了。
"
闻老盯着那团墨,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泼得好。字是昨晚写的,纸是前年的纸。
"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沈,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是教你。
"
楼下,潘家园的喧闹隐隐约约飘上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
隔着三层楼,那些声音听着,像另一个世界。
沈峰忽然明白闻老为什么把茶行开在这儿。
底下越是烟火气,楼上这杯茶,就越不像人间的东西。
"教我什么?
"
"教你认一个理。
"闻老回过头,
"云江那盘棋,老夫是让给你下的。佟家也好,霍东庭也好,老夫没拦你。为什么?
"
"为什么?
"
"因为那些都是旧账,翻就翻了。
"闻老走回桌前,手指点着桌面,
"可燕京这盘,你不能下。再下,就出人命了。
"
沈峰笑了。
"你笑什么?
"
"我笑你说反了。
"沈峰看着他,
"不是我不能下,是你怕我继续下。
"
他往前一步:
"我来燕京,一个人来的。知道我为什么不带卷子吗?
"
闻老眯起眼。
"活账、磁带、日记,复制件分了三份。
"沈峰说,
"我四十八小时不往回打电话,它们自己会走。走到哪儿,你猜。
这话,七分是诈。
三份复制件是真的,定时发送也是真的。可真到了那一步,东西发出去,打到哪儿,疼不疼,他也没底。
但今天坐在这儿,没底的事,也得说出有底的调。
跟老狐狸过招,你露一分虚,他就敢咬掉你一根手指头。
"
屋里彻底静下来。
闻老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笑了,鼓掌:
"好,好一招死棋。
"
"所以你扣我没用。
"沈峰说,
"动我一根指头,账自己走。
"
"老夫信。
"闻老坐下,慢悠悠端起茶。
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只手。
手背上有一块疤,旧伤,烫的,皮肉拧成了一朵干花。
他忽然想给杜晓棠打个电话。
想问她,四十六年,每天看着柜台外人来人往,等的到底是哪一刻。
是等哥哥回来,还是等这只手,落到案卷上。
他把手机摁住了。
现在不能打。他每拨一个号,都可能是在替人家画地图。
沈峰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瞬。
杜晓棠说过,当年往茶里弹烟头、被滚水烫了手的,就是东家本人。
错不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就是那张网的正中间。
"不过小沈,
"闻老呷了口茶,
"你也别高兴太早。
"
他吹了吹茶叶,眼皮都没抬:
"你以为,韩若冰现在还在老夫手里?
"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前,她在。
"闻老抿了口茶,
"昨天早上,人没了。
"
"没了?
"
"门没坏,锁没撬。
"闻老放下茶杯,
"送饭的进去,屋里就剩一杯茶,还温着。
"
沈峰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冷。
门没坏,锁没撬,人没了。要么她本事通神,要么——有人放她走。
放她走,图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每一种可能,都比被扣着更瘆人。
他笑了:
"老夫,也在找她。
"
"你找她干什么?
"
"客人不辞而别,
"闻老摊手,
"做东家的,总得问问,是茶不好,还是招待不周。
"
"都不是。
"沈峰说,
"是东家本身,有问题。
"
"那也得找。
"闻老叹气,
"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万一磕着碰着,老夫怎么跟你交代?
"
"交代?
"沈峰冷笑,
"你是怕她带着的东西,磕着碰着你。
"
沈峰盯着那张笑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这老东西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滴水不漏。
"你以为老夫骗你?
"闻老像是看穿了他,
"回去查查吧。查查你那小检察官,昨天早上,在哪儿打过电话。
"
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
楼梯口,唐装人不知什么时候候在那儿,还是那副笑:
"沈局长,慢走。茶还温着,常来。
"
"告诉你们老爷。
"沈峰头也不回,
"茶,我喝过了。下回,我沏。
"
出了茶行,日头正毒。
沈峰站在街上,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师父。
二十三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从这扇门里出来,也站在这样的日头底下,也出了一后背的汗?
然后,那个人没回家。
沈峰攥了攥右手。掌心的枪伤,隐隐发胀。
师父,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刚才那番死棋,三分是真,七分是赌。赌闻老不敢动他,赌闻老真在乎那几份东西。
第一把,他赌赢了。
可韩若冰跑了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能跑哪儿去?
还有闻老最后那句话——查查她昨天早上,在哪儿打过电话。
老东西从不白送人线索。他给的线索,一半是钩,一半是毒。
沈峰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他存了小半年,一次没敢用。
备注只有一个字:关。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没落下去。
有些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