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跟我进一个炉子(1/2)
会见室隔着玻璃。
排头名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人倒比上次硬朗。
"我儿子转学,办妥了。
"他先开口,
"谢谢你。
"
"说话算话而已。
"沈峰坐下。
"去了南方,靠海的城市。他妈陪着。上礼拜通电话,说学校后头就是海。
"排头名笑了笑说道,
"他头一回见海,看傻了。
"
"多大了?
"
"十三。正是不记打的岁数。
"
"叫什么名字?
"
"排小军,我给起的。
"他顿了顿,
"排家三代,总得有个像样点的名字。
"
"名字是好名字。
"
"可他姓排。
"排头名的笑淡了,
"沈局,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我最后悔的,是让他姓了这个姓。
"
"姓改不了,路能改。
"
"是。所以我拿命给他换这条路。
"
"在号子里,我天天想他。想他小时候骑我脖子上,喊驾。想着想着,就想抽自己。
"
"好好念书,别学他爹。
"
"我也是这么说的。
"排头名把笑收了,
"沈局,我这条命剩不下什么了。能给的,就剩嘴里这点东西。
"
"说吧。往东北送人的船,是谁家的。
"
"顺安号。
"排头名吐出三个字,
"顺发的姊妹船。顺发沉了,它还在跑,跑了二十三年。
"
"船东是谁?
"
"明面上,是个渔民。你去翻集古斋的老账就懂了,船,店,人,都是一口锅里舀饭的。
"
"渔民叫什么?
"
"换过四回了。一个瘫了,一个死了,一个疯了,现在这个,是个牌位。
"
"牌位也能当船东?
"
"怎么不能?人死了,户没销,公章在家属手里。家属一年收一笔钱,别的什么都不问。
"
说白了,明面上的船东全是捧哏的——台前站着,台词一句没有。
"钱谁送?
"
"不知道。年年都是生人,戴着口罩,放下钱就走。白账房养影子,一套一个准。
"
"船员的名单呢?
"
"名单在船长手里,船长只听一个人的。
"
"谁?
"
"东家。出海不靠海图,靠东家一句话。
"
"顺安号现在跑哪条线?
"
"营口到仁川,挂着冷链的牌子。舱里冻的是鱼,夹层里冻的是什么,只有东家知道。
"
沈峰眯起眼睛,记死了这条线。
他往前凑了凑:
"你今天叫我来,不光为这条船。
"
排头名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顺发号重新立案的消息传进号子,我就知道,该开口了。
"
"霍东庭检举你师父的事,我也听说了。
"
玻璃这边,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要把记账的,翻成收钱的。我要再不说,你师父,就真成收黑钱的了。
"
他从管教转交的物证袋里,抽出一张纸——那行字的抄样。
程敬山,腊月,茶叶款一笔。
排头名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我的笔迹。
"
沈峰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写的?
"
"我写的。你师父,程敬山,让我写的。
"
会见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响声。
"为什么?
"
"他懂我们的规矩。
"排头名一字一字地说,
"白账房的账,收钱的一个写法,经手挂账的,另一个写法。收钱的,名字顶格,后头跟'付讫'。经手的,名字退半格,后头跟'一笔'。
"
沈峰不由低头看抄样。
程敬山,腊月,茶叶款一笔。
退半格,
"一笔
"。
"这套规矩,外面人懂吗?
"
"不懂。白账房收徒,先学三年规矩,才准碰笔。哪笔顶格,哪笔退格,哪笔留白,哪笔压线,错一处,账就废了,人也废了。
"
"三年学什么?
"
"头一年,学磨墨。墨磨不匀,字就浮。师父说,心不静的人,磨不出好墨。
"
"第二年?
"
"学认纸。什么纸记什么账,粗纸记流水,细纸记暗账。宣纸——记的是不能见光的。
"
"第三年?
"
"学规矩的本相。
"排头名压着嗓子说道,
"顶格是给活人看的,退格是给死人看的,留白是给鬼看的。
"
"给鬼看的?
"
"留白那一笔,只有账房先生自己知道。哪天他死了,那本账,就成了鬼话,谁都解不开。
"
给鬼看的!
沈峰心里一凛。一套账,活人一本,死人一本,鬼一本。
"所以我师父那行字——
"
"退半格,跟'一笔',是给死人看的写法。
"排头名回道,
"你师父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我落笔。他说,老排,写慢点,这行字,要等一个看得懂的人。
"
"所以霍东庭那份检举材料——
"
"他不懂规矩。他看着'茶叶款一笔',就当你师父收了钱。外行看账,看个名。内行看账,看个格。
"
检举材料不敢请懂行的人核,不然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挂账,不是收账。
"韩检那边核过检举件的来源。抄件,没有原件。
"
"这才是要害。霍东庭拿到的是抄件,抄件是谁抄的?
"
"账房抄账,天经地义。可抄给外人,是死罪。
"
"你抄过吗?
"
"我进去之前,没抄过。我进去之后——
"
他停住了。
"账换过手。
"
账换过手!
四个字,砸在玻璃上。
"我进去那年,账房换了人。新账房接手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老账重抄一遍。
"排头名的声音发紧,
"重抄的时候,规矩最容易走样。哪笔该退格,抄成顶格,外人看不出来,账就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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