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最后一个人(1/2)
沈峰端着那杯茶,没放下。
面上不动声色。
"说。
"
一个字,砸在暖阁里。
闻老也不恼,提壶的手顿了顿,又给他续上半杯。
"腊月二十五,后半夜。
"闻老缓缓开口,
"庙后山,有个茶棚。
"
"我知道那个茶棚。
"
"你当然知道。
"闻老笑了笑,
"你师父常去。一壶高末,一坐一下午。
"
"那晚他去干什么?
"
"截货。
"闻老吐出两个字,
"有一批货,要从云江上岸。他截了消息。
"
"消息哪来的?
"
"楼里递出来的。
"闻老看着他,
"约的,是局里的号。
"
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柏当年就揭过这一句——约局里的号。二十三年了,这根线,又绕了回来。
"谁约的?
"
"不重要。
"闻老摆了摆手,
"重要的是,那晚茶棚里,有人等他。
"
"不重要?
"沈峰哂然一笑,
"二十三年前,能用那个号的,全楼里数不出五个人。
"
"数得出又怎么样?
"闻老反问,
"死人不会开口,活人不会承认。这条线,到头了。
"
"到头了你也得说。
"
"我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
"闻老提起壶,
"听古,就好好听古。
"
"那晚,下雪吗?
"沈峰忽然问。
"下了。
"闻老想了想,
"小雪,落到地上就化。
"
"他穿什么?
"
"那身旧警服。
"闻老看着他,
"洗得发白,风纪扣,扣到最上头一颗。
"
沈峰端杯的手,稳了稳。
"他进棚子的时候,什么表情?
"
"没表情。
"闻老说,
"跟今天的你,一模一样。
"
"那晚茶棚里,等他干什么?
"
"试他。
"闻老的声音低下来,
"收,还是不收。一句话的事。收了,前程无量;不收——
"
"不收怎样?
"
"不收,就是敬酒不吃。
"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那晚,桌上摆着一份礼。
"闻老慢慢说道,
"礼旁边,沏着两杯茶。
"
"什么礼?
"
"一张存折,一个前程。
"闻老说,
"还捎着一句话——收了,腊月二十七,部里有人请他喝茶。
"
"他不收,茶就换了地方喝。
"
"换到了烈士陵园。
"闻老闭上眼,
"小沈,那晚就算我放他走,他走得掉吗?走不掉。我不动手,有的是人动手。
"
"你这话,是给自己开脱。
"沈峰盯着他。
"是开脱。
"闻老也不避讳,
"到了我这把年纪,开脱给自己听,也是听。
"
"那晚之后,你见过他吗?
"
"见了。
"闻老的声音低了下去,
"见的是棺材。腊月二十八,我去的。站在人堆后头,看了一眼。
"
"看的什么?
"
"看他脸上,安不安详。
"闻老说,
"安详。我这辈子,就服气他这一件事。
"
"服气?
"
"端起自己那杯水的时候,他就知道第二天是什么下场。
"闻老重新睁开眼,
"他知道,他还是喝了,还是走了。这世上九成的人,到了那个棚子里,腿是软的。你师父,不是。
"
"所以你们就补了一枪。
"沈峰一字一顿。
闻老没接这句。
炉上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有些话,我认。
"他说,
"有些,得我走了之后,纸替我说。
"
"他连坐都没坐热。
"闻老摇了摇头,
"礼物看都没看,就把自己带的水,喝了。
"
"他就没跟你说一句?
"
"就一句。
"闻老的目光飘远了,
"他站在棚子口,问我:'这茶,是哪座山上的?'
"
"你怎么答?
"
"我说,庙后山的。
"闻老顿了顿,
"他说,'庙后山的茶,苦。'然后,他把自己的水喝完,起身走了。
"
"然后呢?
"
"然后,第二天,腊月二十六。
"闻老抬起眼,
"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
殉职。
卷宗上那两个铅字,沈峰看了二十三年。
"那晚在茶棚的,是谁?
"沈峰一字一顿道。
闻老没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炉上的铁壶。
"他最后见的,是我。
"
咯噔!
"我敬了他一杯茶。
"闻老的声音很平,
"他没收我的东西。我看着他走的。
"
沈峰捏着杯子的指节,一寸一寸发白。
面上,不动声色。
是他!是他自己!
查了二十三年,查到庙门口,师父最后一晚见的那个人——就坐在对面,给他烫壶洗茶。
"你再说一遍。
"沈峰的声音冷下来。
"说多少遍都一样。
"闻老迎着他的目光,
"那晚在茶棚等他的,是我。
"
闻老为什么偏偏现在认?
这代表什么意思?
认了见面,就等于认了半个案子。二十三年死不开口的人,忽然亲口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忏悔。
这是算刑期。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他认的越多,塌得越体面;塌得越体面,护住的东西就越多。亲口认下一桩死罪,是给自己的
"体面
"加码。
沈峰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
他认了这个,就会咬死不供
"那位
"。
这杯茶,一半是自首预告,一半是保人宣言。闻老拿自己的命,给庙里的活人,买最后一道门。
心里透亮归透亮,沈峰没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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