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最后一个人(2/2)
"他走的时候,
"沈峰缓缓问道,
"说了什么?
"
闻老沉默了。
炭火噼啪了两声。
"他说,
"闻老的声音头一回发涩,
"茶凉了。
"
茶凉了!
师父这辈子最后一句话,是
"茶凉了
"。
二十三年后,还是这个人,在电话里对他说:小沈,茶凉了。
一句话,从一把壶里,倒了两代人。
沈峰垂着眼,心里五味杂陈。
查到庙门口才发现,是自己格局小了。庙里的人,从来没打算跑。他们要的,是亲手拆这座庙,拆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那晚茶棚里,
"沈峰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平了,
"就你们两个人?
"
闻老没答。
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
与此同时,省城,专案组。
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瑾蹲在旧档柜前,翻二十三年前腊月前后的执勤记录,一页一页,手指头都翻麻了。
"瑾姐,歇会儿吧。
"旁边的同事打着哈欠劝道,
"二十三年的老黄历,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
"能看出人命来。
"苏瑾头也不抬。
腊月二十六前夜,执勤表上,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扫。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老马。
老马那一栏,填的是——休假。
"老周!
"苏瑾一把拽过刚进门的老刑警,
"你看这个!
"
老周凑过来,眯眼看了半天。
"休假?
"老周挠了挠头,
"不对啊。老马那人,年三十都在队里泡着,他会休假?
"
"就是不对!
"苏瑾的头皮一阵发麻,
"全组都在岗,就他休假?
"
"那年头乱,兴许家里有事……
"
"他家就他一个人!
"苏瑾的声音都变了,
"他哪有家!
"
这怎么可能!
老周脸上的困意,唰一下没了。
"执勤表,是谁填的?
"老周闻言追问。
"各组自己报,队里汇总。
"苏瑾翻着纸角,
"这一页,是老马自己签的字。
"
"自己签的休假?
"
"自己签的。
"苏瑾点头,
"请假事由那一栏,空着。
"
"空着也能批?
"苏瑾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头,能。
"老周叹了口气,
"腊月里,谁家没点事。可他老马,没有家。
"
苏瑾不禁捏紧了那页纸。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签名,今天看,笔笔都是破绽。
"燕京那边,得找老人问了。
"苏瑾抓起笔,
"当年茶棚山脚,总有打更的、看门的。
"
"二十三年了,上哪儿找去?
"
"一个一个找。
"苏瑾咬着笔帽,
"老马要是真去了燕京,就不会一点痕迹不留。
"
"瑾姐,你怀疑……
"
"我什么都不怀疑。
"苏瑾打断他,
"我只信纸上的字。纸说休假,人就得在休假的地方。他若不在——
"
她没往下说。
老周也没敢接。
"瑾姐,
"同事小声问,
"这事,要不要先报韩主任?
"
"报。
"苏瑾把那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好,
"可电话里不说。这是纸上的事,得见着纸说话。
"
"一张休假条,能有多大分量?
"
"分量不在纸上。
"苏瑾把灯罩拉了拉,
"在人心里。二十三年前撒的谎,今天要圆,圆不上了。
"
她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
闻园,暖阁。
闻老从窗边转过身,重新坐回茶盘前。
"账,明天有人送到省检。
"他说,
"该签的字,我签。立案、留置,走程序,我都认。
"
"我要的不是账。
"
"我知道你要什么。
"闻老看着他,
"可我能给的,到今天为止了。
"
"今天为止?
"沈峰盯着他,
"庙门都开了,你还留半扇?
"
"留的不是门。
"闻老提起壶,把最后一点茶汤分尽,
"留的是人命。我的命给你,别人的命,我带走。
"
"带上黄泉路,也没人给你作证。
"
"用不着作证。
"闻老笑了笑,
"黄汤色,清明透底,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
"还有最后一问。
"沈峰说。
"问。
"
"唐装人这一趟去云江,收尾,还是收人?
"
"收账。
"闻老说,
"庙里的香火钱,总得有本清账。
"
"他回得来吗?
"
"看你了。
"闻老提起壶,
"你快,他就回得来;你慢,他就只能回来一半。
"
"什么意思?
"
"活人回来一半,
"闻老把壶搁回炉上,
"叫口供。
"
"你就不怕我今日,把你也带走?
"沈峰忽然问。
"怕。
"闻老坦然点头,
"可怕,也得把茶喝完。
"
"喝完呢?
"
"喝完,
"闻老提起壶,把最后一滴分尽,
"悉听尊便。
"
沈峰盯着他,没接话。
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又开了。
闻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慢慢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一张茶桌,桌上两杯茶,一杯见了底,一杯没动。
"那晚,他喝了自己带的水。
"闻老说,
"我的茶,他一口没碰。
"
"拍这张照片的,另有其人。
"
"那个人,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