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往之（2/2）
少女在后头瞪大了眼睛，被少年这突然的硬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
破道观里，道人脸上的那种市侩散漫，一点点收敛干净。
隔壁的大和尚也缓缓睁开了眼。
两股属于远古神明的高维气息，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泄露出一丝。
叶游的身体被控制得，但他能感觉到，道人似乎对这个少年的回答很满意。
那种看穿了一切虚妄、直指本心的真诚，在这两位打赌的神明眼里，才是最合胃口的筹码。
“施主的执念太重。”
和尚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在半山腰荡出回音。
“这执念如绳索缚心。这或许，是条不归路。”
弥勒的话里带着佛门的劝诫，但那双透着金光的眼睛里，却藏着审视。
少年直起身，迎着和尚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晚辈，往之。”
四个字，掷地有声。
道人听完，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叶游的喉咙里震出来，震得观门口的枯叶都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好！”
道人猛地收住笑声，看着少年，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
“那便给你这个机会。”
叶游的手指向前一挑，指着少年身上那件华贵的貂皮。
“你以后一个月，只能穿最烂最烂的衣服。每天，来我这道观里，把地扫干净。如何？”
这条件开得突兀又无理。
一个富家公子哥，被要求穿破烂扫一个月地，这在凡人眼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少女在后头急得连连跺脚，想上去拉少年的袖子，却被少年一把挡开。
和尚在那边也跟着念了句佛号。
“我佛慈悲。”
和尚缓缓站起身，金光流转的袈裟在残阳下分外刺眼。
“既然道兄开了口，那老衲也加上一个条件吧。”
弥勒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宽厚轮廓。
“你也是习武之人。每天上山，需要背负百斤的石料。背上来之后，再跟我诵一个小时的大乘佛法。如何？”
一个扫地穿破衣，一个背石料念经。
两个高高在上的远古大能，就这么把苛刻的条件砸在了一个凡人面前。
空气安静得有些发沉。
一僧一道，就这么站在残阳里，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穿着貂皮的少年身上。
“如何？”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
这不仅仅是询问，更是一种压迫，一种神明对蝼蚁的试探。
少年站在枯叶堆里，听着这两个荒谬到极点的条件。
他没有去看后头急得快哭出来的少女，也没有去衡量这百斤石料和破衣服会让他丢多大的人。
他只是很平静地拍了拍貂皮领子上的灰，然后抬起头。
“有何不可？”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少女彻底懵了，她张着嘴，看看那个破烂道士，又看看那个金光闪闪的和尚，再看看这个似乎魔怔了的同伴，完全搞不清状况。
道人和和尚听到这个回答，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满意。
成了。仙缘试炼的种子，种下了。
没再多废话。
叶游感觉到，霸占着自己身体的那股庞大意志，如同退潮的水一样，瞬间抽离了出去。
对面的皈心和尚，身上的佛光也跟着一黯。
两位远古神明，转眼就离开了这具肉身，也不知道是隐入了虚空，还是去了哪里。
留下的，只有破烂道观里的叶游，大寺庙门口的皈心，以及站在黄昏山道上的少年和少女。
那股如山岳般横压在泥丸宫里的意志刚一抽空，叶游的膝盖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叶游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陈年腐朽味道的浊气。
这是真真切切的疼，也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自己的呼吸。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木渣，然后顺势把目光投向了隔壁的大寺庙。
皈心和尚的状况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神明留下的那件华丽袈裟还在和尚身上挂着，但和尚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此刻却因为长时间被强控面部肌肉，而透着一股子僵硬的麻木。
他手里那串念珠差点脱手掉在青石板上。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被人当提线木偶摆弄了半天的深切无语。
“这算什么事……”叶游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道人和弥勒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这堆烂摊子还得继续。
山道上的残阳已经快要沉到林子后头去了。
那个穿着貂皮的少年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一僧一道内里的换魂。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华服少女。
“下山。”
少年的语气很干脆，没有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伸手去解开自己领口的盘扣。那件料子极好、能在深秋寒风里保暖的貂皮大衣，被他毫不留恋地剥了下来，顺手搭在手臂上。
少女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你……你真要穿破衣服来扫地？还要背一百斤石头？”少女的声音打着颤，“你是疯了吗？”
少年没答话，只是紧了紧里头的单薄劲装，大步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明天一早，我便上山。”
他背对着叶游和皈心，留下了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林子里。
少女跺了跺脚，满脸怨念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诡异的半山腰，终究还是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追着少年的背影跑了。
空旷的半山腰，再次安静下来。
叶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
显然，这场戏的后半部分。
需要叶游和皈心和尚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