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你会接受，还是反抗（2/2）
那不是凡间的酒。
叶游随手拿起一个酒坛，大拇指在泥封上轻轻一挑。
“啪”的一声轻响。
泥封碎裂。
一股浓郁、带着清冽灵桃香气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味里没有半点酒糟的刺鼻，反而像是一场春雨过后的十里桃林。
这就是叶游用神农宝葫催熟了四阶灵桃，随手酿出来的“白桃酒”。
里面蕴含的药力，甚至能当成用来冲击元婴期小境界的硬通货。
叶游拿过桌上两个粗瓷大海碗，提起酒坛，清澈见底的酒液像是一线水光，稳稳地落进碗里。
“凡间的菜有了，酒还是喝这口吧。”叶游把倒满的一碗酒推到惊蛰面前，“算是我庆祝老哥你找到了修行的出路。”
惊蛰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惊人灵气的白桃酒，喉结使劲地上下滚了滚。
他咽下一口唾沫，连手上的鹅腿油脂都顾不上擦，双手把那只粗瓷大碗捧了起来。
他没有客气，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
他凑到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脖子。
“咕咚。”
一大口酒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惊蛰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口酒一下肚，并没有什么火辣辣的烧灼感，而是化作了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洪流，瞬间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因为强行施展化龙诀而布满暗伤的经脉，在这股灵力的冲刷下，发出一阵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舒畅战栗。
甚至连他那个停滞了许久的元婴大圆满瓶颈，都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这是什么琼浆玉液！”
惊蛰猛地把碗放下，嘴巴张得老大，“好酒……绝世好酒！”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感受着体内法力的流转。
就这么一口酒，抵得上他在这灵气稀薄的中域底层苦修数月之功。
“风老弟，你这……”惊蛰再睁开眼时，看叶游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了。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穿着破烂道袍、自称是个“作家”的青年，和他拿出来的这些随便一样都能在修仙界掀起血雨腥风的东西联系起来。
叶游没有说话。
他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酒水入喉，那股子熟悉的庞大灵力刚刚在体内散开，就被隐藏在深处的《浮苍录》无情地抽走了一大半，化作那种幽蓝色的玄妙法力。
剩下的那一小半，才慢吞吞地汇入他如同汪洋大海般的丹田里。
叶游放下酒碗，继续夹着碟子里的牛肉。
他的动作很慢，嚼得很仔细。
客栈里有些吵闹。
隔壁桌的两个脚夫正在为了一文钱的运费争得面红耳赤；柜台那边，干瘦的掌柜正在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外面街上的更夫敲着梆子走了过去，声音拉得很长。
叶游的视线越过桌上的几个菜盘，落在惊蛰的脸上。
惊蛰正在对付第二碗白桃酒。
他喝得很珍惜，每一小口都要在嘴里含上一会儿，才闭着眼睛咽下去，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那种底层修士得到天大机缘后的满足和陶醉。
两千多年。
叶游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守在茅山后山的合体期女鬼。
那个女鬼活了很久很久。
她守着那座越来越衰败的茅山，守着一部没人能练到头的地级功法。
叶游在那些只言片语的传说中，认为茅山的那位祖师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绝世大能。
是一个为了爱情，敢于和这修仙界的规矩对抗，甚至不惜违背落魄山山规的狂人。
那是一个充满着神秘色彩、强大得让人只能仰望的影子。
但在两千多年前的今天。
在这个油烟味刺鼻的凡人客栈里。
叶游看到的，是一个因为一碗自己随手酿出来的灵酒，就感激涕零、满足得像个傻子的青年。
没有高深莫测，没有神秘强大。
甚至吃烧鹅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明晃晃的油星。
叶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叫滤镜吗？
因为历史太长，因为后来惊蛰修到了大乘期，所以在后人的嘴里，在那些被翻烂了的典籍里，这个曾经在泥水里打滚求生的人，就被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身？
又或者……
叶游的视线在惊蛰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停留。
又或者，眼前这个憨厚得几乎有些单蠢的模样，只是惊蛰用来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活下去的一层伪装？
一个能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怪物，逼出化龙诀的狠人。
真的会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朴素、这么没有心机吗？
叶游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
就像他看不透那个躲在云端之上，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摆弄的仙人一样。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用《黄庭经》那天人合一的视角看了太多的人心。
那些修仙者，为了灵石，为了法宝，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一个个都披着皮，藏着刀。
他在惊蛰身上找不着那把刀。
惊蛰放下了碗。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一睁眼，就迎上了叶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没有波澜。
但惊蛰被这么一看，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他用袖子慌乱地擦了一下嘴角的油，干笑了两声。
“风老弟，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我这脸上吃上花脸了？”
叶游收回了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粗瓷碗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脆。
客栈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一点。
“惊蛰。”
叶游没有叫他老哥。他叫了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熟人拉着家常，又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你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个事儿。”
叶游把竹筷放在了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
他看着惊蛰。
“你发现，你走的这条路。你遇到的那些事，你拿到的那些机缘。”
“甚至包括你以为的那些要了你半条命的意外，其实都是别人早就规划好的。”
叶游的语速很慢。
“就像一条狗，被人拴了根绳子，赶着往前走。”
客栈后厨传来一声响亮的剁肉声。
叶游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背脊贴在有些硌人的木椅背上。
“如果你发现自己过的是这种日子。”
叶游看着那双普通的眼睛。
“你是会选择顺着那根绳子走下去。”
“还是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