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掌中佛国(1/2)
西域的天,和别处是不一样的。
这里不分白昼黑夜,也没有那种刺目的太阳光,更没有夜晚的星斗。
天上罩着一层光。
那光是琉璃色的。
带着点暖意,又透着点金黄。
光不是从天上平白无故洒下来的,是从一个巨大的影子上一点点漏下来的。
如果你到了西域,不管你站在哪个犄角旮旯,哪怕是蹲在最深的井底往上看,都能看见那个影子。
太大了。
大到把整个穹顶都塞满了。
那是一个盘腿打坐的人影。
披着宽松的衣袍,衣服的褶皱像是连绵的云彩,一层压着一层。
这就是琉璃佛陀。
西域这片地界上,仅存的世尊。
说是名字听着像个女子,可真修到了这种地步,到了那种半仙的门槛,肉身的皮囊早就成了摆设,哪里还有什么男女的分别。
你仔细看那天上的脸,看着看着,你觉得那嘴角带着点菩萨的温婉,可再一眨眼,那眉眼间又透着怒目金刚压着的威严。
即是佛,又是观音。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天上。
琉璃色的光,就是从这具法相身上传下来的。
光强一点的时候,就是白天。
光稍微淡下去,变成深黄,那就到了该掌灯做饭的晚上。
西域没地。
或者说,西域没有那种从地底生出来的土。
这地方所有的山头、房子、庙宇,加上活蹦乱跳的几百万口人,全托在一个巴掌上。
琉璃佛陀的右手心。
当地的脚夫走镖时,有一句土话。“从拇指的指肚走到小指的指尖,要走上大半辈子”。
那些高矮不平的山头,其实是手掌上的指节骨。
那些常年流水不断的大江大河,都是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掌纹。
可住在这里的人不管这些。
几千年来,他们就在这掌纹里生活,在指节上修庙,把生老病死都种在这只手里。
大雄宝殿的香炉里,檀香烧了一大半。
香灰扑簌簌地掉在铜炉的边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老和尚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串油亮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捻着。
他没穿什么嵌金线的袈裟,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衣角和袖口的地方,早就磨破了边,露出一两根粗糙的线头。
旁边是个小沙弥,光着青皮脑袋,手里攥着个比他还高出一头的竹扫把,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一老一小,身上都没什么法力波动。
就是这西域几百万凡人里,最普通的两个出家人。
小沙弥扫了一阵,觉得胳膊发酸。
他把扫把靠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师傅。”小沙弥蹲下来,两只手托着下巴,“琉璃佛陀,怎么这么大啊。”
老和尚捻佛珠的手没停,拇指拨过一颗菩提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大还不好?不大,怎么装得下咱们这么多张嘴。”
“不是。”
小沙弥伸出指头,指了指外头那层琉璃色的光,“从我记事起,咱家这地盘就在手心里。我听街东头那个卖烧饼的王大个子说,中域的人,脚底下踩的都是实打实的土。那些土深得很,挖不到底。咱西域,从古至今就没自己的一块地?”
老和尚眼皮垂着,看了小沙弥一眼。
“王大个子是个卖烧饼的,他不懂。”老和尚的声音有点慢,带着点年纪大的人特有的喘气声,“我听我师傅说咱们西域,早些年也是有地的。那时候的土厚得很,肥得很。种出来的甜瓜,咬一口满嘴冒蜜,比中域的还甜。”
“那地呢?”小沙弥瞪大了眼睛。
“没了。”老和尚又把一粒佛珠拨过去。
“怎么没的?”
老和尚砸吧了一下嘴。这话其实远了去了,远到连他太爷爷的太爷爷,都只能当个神仙话本来说。
“几千年前的事了。”老和尚转过头,看着远处山头上那层常年不散的琉璃色光晕,“那时候,佛门想去中原传道。结果出了大变故。”
他没细说什么是大变故。
对于凡人来说,天上那些大能打架,一指头碾碎一座城,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从得知。
老和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哪家柴米油盐的小事,可话里的分量却沉得很。
“眼看着佛道就要在世上绝了种。那会儿,西域所有在世的佛陀,全都发了大宏愿。”
小沙弥听得愣住了。宏愿这个词,他在早课的经书里念过,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什么宏愿?”
“保下这口真气。佛道永存。”
老和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天上的那个大影子。
“这宏愿太大,天道不收。琉璃佛陀就拼了。把这辈子,甚至下下辈子的业力全给压了上去,连带着自己不知道多少年的寿元。”
“他舍了本来能在天上逍遥的肉身,化了这么个法相。用了一招咱们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神通。”
“掌中佛国。”
老和尚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能耐,那是触到了造化的门槛,甚至是天道根脚的东西。
为了给佛门争一处能喘气的地界,生生用一个人的业力,把整个西域的活人都托了起来。
这手掌上的山川河流,全是那无边法力的化身。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抓了抓脑袋。
大能的牺牲,造化的神通,对他这个连《金刚经》都背不全的小孩来说,太厚重了。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吃的杂粮饼,喝的那口井水,全是在这个巴掌上长出来的。
“佛陀好厉害。”小沙弥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师傅,咱赶紧回去念经吧。多念两段,当是给佛陀报答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