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掌中佛国(2/2)
老和尚没动。
他把佛珠往宽大的袖口里一揣,两只手按着膝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骨节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
“今天不念了。”他拍了拍僧衣后摆上的灰。
小沙弥张大了嘴巴,“不念了?师傅您咋啦?”
老和尚叹了口气,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这心口跳得慌。”
他伸手按了按左胸,“一阵一阵的闹腾。念不进去了。走,陪师傅出去走走。”
小沙弥一听不用念经,眉毛立刻舒展开了。
他赶紧把扫把搬回墙角放好,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和尚后头。
一老一小从寺庙的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横平竖直的街巷。
你要是光这么低头走,一点也察觉不出这是在一个人的手掌上。
脚底下踩的是实打实的青石板。
石板缝里长着毛茸茸的青苔,街两边的土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地锦。
走个二三十步,街口还有一口甜水井,井沿上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深沟,旁边掉着几块从桶里溅出来的水渍。
这所谓的掌中佛国,其实就是在不可思议的法力硬抗下,把硬生生的规矩变成了凡人活生生的日子。
街上的人不少。
西域和东域的情况差不多,这地方讲究个共生。
路过的十个人里,有三个是穿着各色僧衣的光头僧人,剩下的七个,全是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凡人。
卖豆腐脑的,打铁的,挑着担子卖菜的,什么都有。
但西域的凡人,和东域又不太一样。
在西域,佛道修行靠的是信仰。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天材地宝,也没有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
修仙界的高阶法则都有排他性。
西域天上那层琉璃色的佛光,其实就是一种同化的领域。
它把外界的气运隔开,靠的是什么?
全靠这几百万凡人脑子里念的那句佛号,和心里存的那点敬畏。
信仰化创业力,业力转成法力。
没有凡人的香火和信念,天上那个巨大的虚影撑不住这片不沉的陆地,寺庙里那些有修为的武僧和长老也得散功。
凡人给信仰,佛门保平安。
几万年来都是如此。
你看街上那些凡人。
在街边架着热锅卖蒸糕的小贩,脖子上挂着一串廉价的木头佛珠。
每卖出一笼糕点,接过铜板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用粗糙的大拇指摸一下胸前的珠子。
街头那家打铁铺子里,抡着大锤砸烧红铁块的汉子,手腕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布。
那是年前去庙里求的平安条。
连那个推着木头小车卖胭脂水粉的半大闺女,车把手上都系着个小小的铜铃铛。
推起车来“叮当”响,那声音不脆,闷闷的,和寺里和尚敲的木鱼正好是一个调子。
这就是西域的根子。
大家都在生活,也都在信佛。
信得不刻意,没谁天天跪在街上磕头。
他们把佛门里的东西揉碎了,放进了每天要吃的三顿饭里。
这里的规矩,也是那套慈悲路数。
这地方少有中域那种为了两块灵石拔刀见血的戾气。
哪怕是街头的两个脚夫为了抢活儿拌嘴,唾沫星子乱飞,眼看着要动手了。
旁边路过的一个买菜大娘念一句“阿弥陀佛”,两人脸上的火气也就跟着那层琉璃色的光,自己往下压了压,各自散开。
老和尚带着小沙弥走在街上。
走走停停。
市井里的烟火气很浓。
炸油条的锅里翻滚着金黄的面团,旁边的案板上剁着白菜陷儿。
老和尚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
小沙弥在旁边看着那上面裹着的糖稀,咽了一大口口水。
老和尚伸手在自己干瘪的袖兜里摸了摸,只摸到两粒佛珠。
他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小沙弥叹了口气,只能拿眼睛多看了两眼,快步跟上。
头顶上的琉璃佛光还是那么稳当。
光影打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缩在脚底。
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这人声鼎沸的街市而消散。
反而像是被周围喧闹的声音搅和着,在老和尚的胸口越憋越闷。
他皱了皱眉。
前头的十字路口,平时是个摆杂耍卖艺的地方。
今天围了不少人,把路堵了个结实。
他刚想让小沙弥绕个道,去另一条清静点的巷子。
前面原本还算平稳的人声,猛地炸了锅。
不是为了看杂耍叫好。
那是一阵夹杂着惊慌、推搡和错愕的吵闹声,从街口的最里头传了过来。
人群开始往两边散,有的人跑得急,撞翻了旁边卖菜的竹筐,青菜叶子撒了一地。
老和尚停下脚,把小沙弥拉到自己的灰布僧衣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