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齐聚一堂(2/2)
走在前面的老者。
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到处都是缝补痕迹的青灰道袍。
两道标志性的白色眉毛长长地垂挂在眼角两侧,但此刻因为愤怒而全部倒竖着。
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皱纹的脸。
黑得像是涂了一层茅山的沉墨。
白眉道人。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拄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拐杖,一张原本就刻板严肃的脸,此刻更是像是被生铁浇筑过一般僵硬。
枯木道人。
这两位茅山如今名义上辈分最高的存在,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暖阁的中央。
屋内的气流被他们带来的寒意给冲散了一大半。
谢云舒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没有去摆大能独女的架子,而是立刻站起身,双手交叠,以晚辈的礼节迎了上去,身段放得很低。
但白眉道人根本没管周围有多少在中域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那双冒着火的眼睛,越过桌上的盘子,死死地盯住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青衫男人。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白眉道人抬起一条干瘦的手臂。
手指直直地戳向叶游的方向。
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你这兔崽子!”
白眉的声音很大,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抖落了两颗下来。
“你……”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脸依然黑着。
“你办这么大的事。要不是半道上我刚好撞见那个去办事的苏丫头。”
白眉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苏珠玉,又转过头瞪着叶游。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耗在外面了?”
“你还好意思回来见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得砖地直响。
“你心里,还有没有茅山了!”
这声质问,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不加掩饰的责怪,在暖阁里炸响。
没等叶游开口。
站在后面的枯木道人,直接用那根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面。
“咚!”
枯木那一半风干一半正常的老脸,黑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顺着白眉的话往下骂,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另一件让他差点背过气去的事情。
枯木咬牙切齿,干枯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你还有脸说!”
他指着叶游。
“你到底是打的什么混账主意!”
枯木的手指都在哆嗦。
“怎么着?现在翅膀硬了,当了真君了。就要让人去前殿,把祖师爷的神像给连根搬走?”
“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枯木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屋内的人,瞬间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叶游和坐在角落里快要把头埋进碗里的苏珠玉。
老天师摸着胡子的手停住了。
白逸尘喝汤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搬祖师像?
这种操作,对于这些守规矩的正统修士来说,简直炸裂。
叶游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这两位把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长辈面前。
他只能立刻把手举到半空,做了一个安抚的姿势。
“师傅,师叔。”
叶游缩了缩脖子,然后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手背上摩擦着头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瞬间。
他不再是什么万符雷火真君,也不是掌握了数本奇书的破局者。
他变回了那个十五六岁、穿着破旧杂役服、在茅山后院画符的混小子。
叶游那张脸上,挤出了一个十分无力且局促的笑容。
他摸着后脑勺的手放了下来,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狡辩。
“我那不是……那是事出有因。”
“这不是为了……”
他咽了口唾沫。
“这也是让苏丫头帮我去查点历史文献。”
叶游这番没有任何逻辑的狡辩,在白眉和枯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谢云舒站在叶游身旁。
这位平日里面对刀枪剑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剑修,此刻正努力地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强行压制住那即将漏出来的笑意,手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白眉道人听着叶游那苍白的解释。
他那一双倒竖的白眉,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化神期敛沉稳的气息。看着他为了在长辈面前掩饰而那种有些笨拙的动作。
白眉没有去问叶游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没有去问他那些流传在修仙界的恐怖传闻是怎么来的。
甚至。
白眉道人连叶游怎么换了一具身体,怎么长高了、变了样子,这种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个字都没有问。
因为没有必要。
在他的眼里,无论这个人在外面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只要还能用那种摸着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狡辩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就是他的徒弟。
白眉道人脸上的那种漆黑如墨的愤怒,慢慢地。
像化开的冰水一样,退了下去。
他吸了一口暖阁里的热气,把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
然后,白眉迈开了他那双穿着旧皮靴的脚,绕过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盆。
一步一步走到了叶游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白眉道人抬起那只因为常年画符而沾染了些许墨迹、粗糙得像是枯树皮一样的手。
手掌悬停在半空。
叶游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以为白眉要像以前那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
那只粗糙的手,落在了叶游的头顶。
隔着那根普通的簪子。
白眉的手指,有些生涩地揉了揉叶游的头发。
手心传来的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
属于长辈那种独有的、带着微微颤抖的踏实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之前燃着的火气全部散尽。
只剩下一片水汽。
“唉。”
白眉叹了一口气。
那只手在叶游的头顶上拍了两下,然后慢慢收回。
声音变得非常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宴席。
“回来就好。”
白眉道人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布满皱纹的笑。
“混账东西。”
“你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