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太初玄水万川冥河圣母大仙尊(2/2)
它那双狗眼里闪过几分迷茫,晃了晃脑袋,两只耳朵啪嗒啪嗒打在脸上。
“不知道。”它回答得很干脆。
叶游面色一沉,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它。
死人狗浑身黑毛一紧,缩了缩脖子:“真不知道!这个事情本仙知道,可一往深处想,脑袋里就像有一万根钢针在扎,半点画面都没有!”
叶游在原地站了三息,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换了个由头继续问道:“那圣人留下的七本奇书呢?死人书、苍生契、生死簿、福宝箓、万法牌、封神榜、三世镜。这七本书,在天外天,原本对应的又都是什么仙人?”
死人狗再次摇了摇头,拨浪鼓似的,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一片空白,想不起来。”
死牢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松脂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叶游额角处青筋猛地暴跳起来,右手五指在袖中狠狠攥紧,骨节由于发力而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
他手臂微抬,又慢慢落了下去。
“劳资的坨子真是捏了又捏。”
叶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恶狠狠地瞪了死人狗一眼:“算了,今天暂且不踢你。”
死人狗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赶紧夹着尾巴往后挪了三步,离叶游那双黑底云纹靴子远远的,免得对方突然变卦。
叶游不再理会这只满嘴跑火车的赖皮狗。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悬挂在刑架上的沈玉清。
火光照在女子的脸上,那张白皙如瓷的面容即便身陷绝境,依旧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端庄与孤高,只是眉宇间微弱的痛苦昭示着体内残存神识的不安。
“照你方才所言,”叶游注视着沉睡中的面庞,缓声问道,“这位太初玄水万川冥河圣母大仙尊,在天上的时候,究竟是个怎样的仙人?”
死人狗见叶游不再追究末日与奇书之事,精神顿时松懈下来。
它在干燥些的石板上重新蹲好,前爪端端正正地并拢,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打捞那些沉在岁月最底层的模糊光影。
“在我的记忆残片里,”死人狗缓缓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油滑,多了些许回忆的沉凝,“我刚刚褪去凡胎、飞升登仙的那会儿,整个天界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叶游眉头微动,侧耳倾听。
“所有仙人……都很忙。”死人狗眯起眼睛,“说不清具体在忙些什么,似乎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每一个神仙洞府都闭门谢客,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身影,每个人手头都有做不完的差事,整座天庭没有半点凡人话本里写的那种逍遥快活,反倒像是个催命的工坊。”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昏迷的沈玉清。
“而这位太初玄水万川冥河圣母大仙尊,在那群仙人里头,地位可以说是排在最前列的那一拨。她的权柄极大,天道之下,凡是带‘水’字的东西,诸天万界所有的江河湖海、水脉分支,名义上全归她一人节制。”
死人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神色:“可偏偏这位大仙尊,对这些滔天的权柄根本不屑一顾。她从来不插手凡间水运的兴衰,不管何处闹旱灾,也不管何处发大水。按她当年当着诸位同道亲口说出的话——‘凡间的事,自有凡间的因果去定,天上的手伸得太长,平白惹一身腥臊。’”
“凡间事应当由凡间去管?”叶游听到这里,眉梢微扬,轻轻点了点头。
单凭这一句话,这位大仙尊的格局和心性,确实配得上那等高绝的位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修至深处,不干涉或许才是最大的公正。
“那她平时做些什么?”叶游追问。
死人狗叹了口气:“她把所有大江大河的神权全扔给了底下的水官河伯,自己谁也不理,只揽了一件差事——看管冥河。”
“冥河?”
“对,就是游离在三界边缘、载着无尽亡魂和阴浊死气的冥河。”
死人狗点头道,“终年死寂,没有半点活人气息,冰冷彻骨。她常年就坐在冥河尽头的一座白玉台上,看那些沉浮的残魂随波逐流,一坐便是几百年、几千年。天界别的大殿打得头破血流、争权夺利,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说到这里,死人狗忽然顿住了。
它歪着狗头,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浮现出浓浓的不解与困惑。
它打量着沈玉清身上那些被刀剑割裂的伤口,又看了看锁住她的沉重铁链,喃喃自语道:“可是…这说不通啊。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叶游问。
“全都不对劲!”
死人狗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在前爪上蹭了蹭鼻子,
“照理说,这位圣母大仙尊的脾性,绝不是你刚才描述的那种阴晴不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癫模样。她是出了名的清冷孤绝,甚至可以说,当不当这个劳什子仙尊,对她而言都无所谓。若有人想夺她的位子,她怕是抬手就扔给人家,自己落得清静。”
死人狗站起身,在刑架前踱了两步,铁链被它的呼吸激起微弱的灵光。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天下间最超然的存在。她凭什么转生之后,反倒在你们凡间折腾出这么多勾心斗角的烂戏?又是夺剑,又是扣押谢家那小丫头,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当筹码,跟你在这尘世里玩命搏杀?她图什么?天下气运?还是什么仙朝正统?那些破烂玩意儿,当年的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才对。”
死人狗的话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违和感。
一个曾经坐在冥河尽头、对天地纷争冷眼旁观的无上仙尊,转世之后,却变成了一个为了达成未知谋划、步步算计、手段狠辣的执棋者。
这种转变,太突兀,也太诡异。
叶游低着头,看着刑架下方积存的一滩暗红色泥水。
水面倒映着火把昏黄的光晕,随着水滴的落下,碎成一片片凌乱的波纹。
他沉默了许久。
随后,叶游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或许,是因为转世了吧。”
叶游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水牢中显得格外平静。
他看着沈玉清那张沾满尘泥的面庞,长叹了一口气:“再清冷的仙人,把骨血剥了,神魂碾碎,扔进这人世间的泥潭里滚上一遭,又有几个能干干净净地爬出来?喝了这凡间的浊水,吃了这人间的五谷,沾了这滚滚的人间烟火……心境,自然也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