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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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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弟偏偏拉着小妹又追了过来,两个人一般脏兮兮的,鼻子盖。

她愈发痛哭不止,

她痛恨自己这样窘迫的家境,生平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

她恨为什么自己不是城里的大小姐,为什么没有体面的父母,亲人,漂亮的住宅,衣服,首饰。

小弟小妹们惊讶地看着她,窃窃私语。

她觉得委屈极了。

他们根本不懂她心里的委屈,而这又无人述说的痛苦给她添了新一重委屈,快将她憋死了。

他们不明白,便手拉手又去大门边玩石子。

突然她小弟叫起来,“那不是那些仙长吗?”

她本来趴在床上,将头脸埋在散发着霉味儿的枕头里,眼泪流进鬓发,干结了。

她的心也如死灰堆。

可小弟这一句话,又燃起了一点火星。

她的心又跳动了,那丑陋的野心又张牙舞爪,不知天高地厚地跳了出来。

她忽然又不甘心了。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要路过她家门前。

错过这一次,她再也鼓不起下一次的勇气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冲回后院,打了瓢水,瞥见那漆黑破旧的瓢把上细小的霉斑,她的心情又黯淡了一些。

那瓢已经被她用水仔仔细细洗过那么多次了,可还是不够体面,脏兮兮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多像她啊。

可她来不及多想,她急匆匆地捧着水瓢冲了出去。

那几个仙人不料半路杀出她这个程咬金,都愣了一下。

刘巧娥捧着水的手在颤抖,她其实后悔了,但他们已经看见了她,她涨红了脸,羞怯得恨不能晕死过去。

还是那为首的大少年生怕她晕过去,主动问她来做什么?

她憋着一口气,看看那慕宁瑕,又看看水。

那大少年倏地笑了,“宁瑕,人家送你水呢?”

他身后的仙人们都友善地哄笑起来。

那小少年吃了一惊,皙白的脸蛋浮现出两抹红晕,他乌黑的眼睫蝴蝶一般,颤了颤,显得极为不好意思。

刘巧娥死死咬着牙站着,

水哆哆嗦嗦洒了出来,洒在了她草鞋露出的半截脚趾,她头晕目眩,又想要哭了,她努力想把脚趾缩回去,可不论她怎么努力,那半截脏兮兮的脚趾仍然存在,她恨不得抡起墙角的斧头将它砍下来。

她头晕目眩,恶狠狠抿着唇,几乎有些仇恨般地冷酷着脸。

她心里拼命祈祷。

土地公公,龙王爷,娘娘在上啊,他千万,千万不要注意到她的脚。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在她小小的体内正起了一场战争,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

金戈铁马,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它不输人类几千年历史间任何一场宏大的,动员几十万人的战役。因为它带给人心的恐惧,振奋,激动是近乎一致的。

此时此刻,它就在一个这样的小山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的体内发生了。

蝉鸣聒噪,而在她咬紧压根静默无声之处,战火轰鸣。

小少年有些迟疑,有些羞赧,可饶是如此,他仍双手接过,道了谢,认认真真鼓着脸,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一滴也没剩。

她心里猛地一颤,像一道闪电猛打在了她身上,四肢都忍不住软了下来,他捧起水瓢的刹那间,仿佛捧起了她。

他将她捧在掌心,他的嘴唇贴着瓢边,仿佛在亲吻她。

她的心里也仿佛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泉水,身子一下子变得极为轻盈,像田边的蒲公英,像池塘边飞舞的蜻蜓

她飘然飞了起来。

她瞧见汗水挂在他脖子根,像是甜白的釉。

她眼睫颤动,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快跳出了喉咙口,她幸福又激动,激动得眼前发白,胃也绞紧了。

她激动得想吐,又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然后呢,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妖除灭了,他们便走了。

……

他们走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村头的凤仙花也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

她只能看着那小少年扭脸跟师兄说了些什么。

他们之间仅仅只隔着短短的几步路。隔着人群,她多想鼓起勇气再叫住他一次。

可勇气只有一次,那一次似乎已经耗尽她平生全部的勇气了。

在她小小的体内,又一次上演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洪到来时的悲恸不甘。

他这一走,她的世界仿佛顷刻间坍塌了。

她的人生仿佛也到此为止了。

她似乎可以预见她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黯淡的下半辈子了。

他这一走,将她下半辈子全部的光明,全部的希望,本来或可拥有的幸福都带走了。

可她甚至无法开口叫住他,

她心里清楚,叫住又如何呢?多说两句话并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任何改变。那天送完水之后,她就又后悔了,伏在床上又痛哭了一场。

她不该送水的,这一送,又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几乎快把她的心扯碎了。

她仿佛被他被丢进油锅里,日日煎熬着。

这只是一场梦,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梦是很好的,能有这样的梦就很好了,她不能再耽于梦境了。

初出茅庐的小仙长,随师门下山除妖,半道儿遇到情窦初开的乡野少女。

不出意外的话。

他仍要回到他那山上,修他的道,亦可能之后随一个仙子结为道侣。

而农女,自然便如她身边那些大姐姐一样,嫁一个农夫,生下好几个孩子。

赤日炎炎,田间地头成日的劳作终将磋磨了她青春的容颜。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

或许几十年之后,那小仙长还会路过村子,小仙长已经长大,仍是一副芳姿清淡,玉润无尘的模样。

这一次出来指路的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仙长不解她的年岁,只温言端整地唤她,“大娘。”

仙长离去之后,老婆婆便将路遇神仙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跟小辈们讲。

毕竟这可是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也是她乏善可陈,劳苦重重的人生中,难得的嚼头了。

无人会在意,多年以前那乡野少女心底也曾有过豪情壮志,也曾敢窥天上月。

也因与那仙长的际会,也曾有过那短暂的,惊心动魄的不平凡。

可偏偏这世间造化便是如此多奇,老天爷最爱捉弄人。

农女成了名震东华界的无垢老母。

而仙长。

仙长已深深地爱上了她。

日头仍高高地挂在天上,炎炎的日光晒得慕道瑛头晕目眩。

他仍沉浸在这个平庸无奇的故事里,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刘巧娥一早便与他相识,原来他们一般的年岁。

原来她一早便喜欢过他。

娥娘……

他心如刀绞一般痴痴痛起来。

他努力想从回忆中翻找出这一段的过往,为何却仍一无所获呢。

其实少女那点惊心动魄的情思,落在老丈口中,也不过是平平淡淡,乏善可陈的三言两语。

“我记得那刘家闺女可喜欢你了,每回你们进山,打她家门口过,她总趴窗子

“有回我扛着锄头正好路过,问她,娥娘你干嘛呢,她脸腾得就红了,也不说话,啪,把窗子关了。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大着呢。”

“诶,”老丈笑眯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这是看上过路的小仙长啦。不过这本也没什么的。那会儿,村子里哪个姑娘没动心的?”

他咋咋舌头,“不过,刘家这个闺女胆子大,还跑去给人送了碗水。回头就被其他不服气的闺女告了家里,说不端正,又被她娘一顿打。”

老人都话多,说起昔年刘家村那点还算有趣的旧事,便滔滔不绝停不下来。

慕道瑛也没打搅他,他容色黯淡,强忍着喉口的涩然,静静地听。

慕道瑛觉得自己此刻便像是一条渴水的鱼,他原本的生活也是很安逸的,优哉游哉畅游在水底,可却在今天骤然被丢上岸,被现实砸了个晕头转向,被刮去了鱼鳞,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他仍努力地想要从回忆中找出点蹊跷。

惜,一无所获。

他完全不记得刘巧娥。

他完全不记得他曾经见过她。

更不记得那一碗水,此时被老丈这么一说,才似乎又从记忆中勾勒出点淡淡的影儿,庄周的蝶一般,并不确定。

比起真的想起,似乎是他听了这老丈的话,自己做梦也般的幻想出来的。幻想出昔年那个黑黝黝,灰扑扑的刘巧娥。

也是,他曾经除过多少妖,踏过多少村落,见过多少凡女,又怎会留意到其中一个小小的,其貌不扬的刘巧娥?

那便听罢,多听一点也是好的。

他是渴水的鱼,渴求着她的一切,哪怕一星半点。

老丈眯着眼,神色也慢慢地变了,“后来,后来山里又来了新的妖怪,好像是跟之前那只认识,来报仇的。”

慕道瑛怔住,跟着重复:“别的妖怪?”

“整个村子都被毁了。”老丈叹息,“死了很多人,刘福生那家都死尽了,只剩下那闺女一个了。”

他口舌仿佛都僵住了。

修士接到师门任务,外出斩妖伏魔,事毕回山,自然不可能再关切那个村子后续的发展。若再闹了妖孽,再派别的接了“行道卷”的队伍去便是了。

若当真如此……慕道瑛手猛地一颤,岂非也算他们处事不慎,害得他们整个村子?!

“她当时眼睛都发直了,别人问她她也不讲话,有人拿手戳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就倒了过去。”

老头还记得那天,她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厥了过去,醒来又继续抽抽地哭。

嘴里还喊胡话,要爹娘要兄弟姐妹。

她家里头的人就是这世上顶好的,她再也不眼巴着羡慕别人家了。

都是她的错,她是畜生,她不是人。

“又有仙长过来斩妖除魔。”

“嘿,说来也是她的造化呢。那仙长看到她,竟说她有仙骨!后来,她就跟那仙长走了,再没回来。走的时候还那么点高呢。”

慕道瑛再也听不下去了。

老丈道:“又过了那么几十年吧,突然有人说奉了什么什么老母之命,过来帮咱们修缮村子,兴修水利。好像便是那刘家闺女,她出息了,你看看屋外头那田,那水,都是她的手笔呢。”

“就不知为何,人没回来过。这位仙长。”老丈这才想起问他的来由,好奇地看他,“你问她做什么呢?”

他记得这小仙长啊,不愧是神仙,眉眼长开了,但容貌没一点变化。

“她……”慕道瑛怔了怔,对上那老丈纳罕的视线,动了动干涩的唇瓣。

他问她到底是做什么?他又有何资格去探寻她的过往。听闻她这些过往,他心如刀割。他想象那个曾无数次趴在窗下偷看他的少女,于心痛之中生出无限的柔情爱意来。

她自然算不得他的妻子。可他既为她男君,自然当得一声夫婿的。

慕道瑛缓缓合了眼,涩声说:

不知是在跟老丈对话,还是跟过去那个少女对话。

“那刘家的闺女后来与我相识。”

“我如今,也算她夫婿。”

“夫婿?”那老丈目瞪口呆,摔了手里的旱烟。

告别了那两眼发直的老寿星,慕道瑛离开了小茅岭,去了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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