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想起昨夜那(1/2)
第92章第92章想起昨夜那
辰彦与玹攸并肩立在老槐树下,月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碎银似的洒了他们一身。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极相似的东西,那是帝陵一族与生俱来的气质,清冷而矜贵。
辰彦负手而立,衣袍被夜风轻轻拂动。从前他靠近玹攸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可最近这段日子,那种感觉却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独属于他们家族的气息。
现在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
只是容貌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可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的神韵,依旧那样好看。
他攒了许多许多话,堵在胸口,堆在喉间,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承载。
玹攸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微微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他什么也没有说,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任由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远处隐约的花气。
过了许久,辰彦才转过头,看了玹攸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悠悠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与克制。
“离开家中多日,忽然有些想家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字字句句落进夜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想起我那断了一只手臂的父亲。”辰彦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月光倒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想他日夜操劳着整个家族,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也想我的母亲。”
他提到母亲时,声音明显顿了顿,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
“我的母亲很伟大。她能力极强,是当年帝陵公认的强者,十几岁便拥有了旁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的修为。她样貌出众,又极其善良,听父亲说,那时候想迎娶她的人很多,从帝陵的东境一直排到西境也排不完。”
辰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苦涩。
“父亲为了娶到母亲,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不擅言辞,便用行动去证明,一年两年三年,日复一日地坚持,最后终于打动了她。二人成婚之后,日子过得美满极了,先是有了两个儿子。母亲对我们兄弟两个百般疼爱,疼得旁人都说她把孩子惯坏了。”
“母亲做到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对两个儿子一般的好,一般的疼。母亲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伟大,一直都是。可是后来……”
“后来母亲生病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母亲病中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彦儿,找到你弟弟了吗?”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答不上来。因为那时候我找遍了全天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母亲走的那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朝门外望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她是在等那个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可是直到她闭上眼睛,也没有见到。”
说到这里,辰彦沉默了很久。
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压抑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悲伤、愧疚、思念、遗憾,还有那份从未对人言说的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显沉重。
“母亲走的时候,三弟还很小。失去母亲之后,他便不怎么说话了。母亲走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些变化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曾经无数个夜里,我都是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眼,望向空中的明月,月光落进他眼底。
“人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责任。小时候是做子女的责任,长大后是做丈夫或做妻子的责任,老了又有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可往往做父母的,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子女尽到什么责任,反倒是有些子女,一心想着要逃离那个家。”
辰彦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无奈。
“我一样年轻,一样理解那种心情。我没有那种狂傲不羁的性子,但我却明白该怎样去尽一个做儿子的本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那离家出走的弟弟,也能够明白。”
辰彦这个人,确实是个极优秀又极成熟的人。他的思想或许有些保守,行事做派也带着几分老派的规矩,可那正是一个能者该具备的品行。
宽大的胸襟,深沉的包容,不急不躁的沉稳,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模样。
夜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偏西了,银辉愈发清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玹攸不知何时已将杯中酒喝尽了。空了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看辰彦,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波动,可他握着酒杯的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帝陵的那些过往,他依旧记不起来。关于父亲、母亲、兄长的记忆,只有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光影。
可是,他听懂了辰彦话里的埋怨。
那埋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不解,是一个兄长对弟弟复杂情感之下最真实的流露。
他怨他当年为何离开,怨他为何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怨他为何让母亲抱憾而终,也怨自己当年没能找到他。
玹攸将酒杯放在身旁的石台上,站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融进月色里,修长而孤绝。
辰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出声挽留。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还未动过的酒,月光在酒面上微微晃动,晃得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这一夜,本该是好好歇息的一夜。
可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千宿起了身,刚推开门,便瞧见秋灵和慕青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慕青瞧见千宿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掩不住的激动。
恶魂山的紫煞被除掉之后,慕青便跟着千宿一行人来到了仙都。他本是归禹人,自小在归禹长大,对那片土地有着极深的感情。
此番听说千宿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他便坐不住了,一早央了秋灵带他过来,想着能随千宿一道回去看看。
千宿听他说明来意,没有多犹豫,点头便应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迈出远门,便听头顶传来一阵枝叶轻响。一道身影从院墙外那棵高大的古树上翻身而下,衣袂破空,落地无声。
是玹攸。
他在树上守了整整一夜。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冷峻面容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他眼眶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痕迹,显然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千宿面上。那张脸比昨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分明是重伤未愈又劳累过度的模样。
玹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在千宿面前站定,抬起一只手,修长的五指虚虚悬在她肩头上方。
下一瞬,一股温润而浑厚的灵力便从他掌心涌了出来,透过衣衫,缓缓渡入千宿的经脉之中。
灵力温热,像春日里化了雪的山泉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柔和,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将她体内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轻轻包裹起来。
千宿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玹攸也没有开口。
秋灵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别过了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慕青却没有秋灵那份眼力。他好奇地看看千宿,又看看玹攸,再看看千宿,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脸都写着“这是什么情况”的八卦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秋灵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这才讪讪地闭了嘴,可依旧好奇。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玉娘从月门处转了进来,今日她一改往日那副慵懒随性的装扮,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袖衣衫,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整个人瞧着英姿飒爽,与从前那个倚在花楼栏杆上媚眼如丝的玉娘判若两人。
“行头都备好了,可以动身了。”玉娘走到近前,目光在千宿和玹攸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语气爽利,“走吧。”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一道往外走。穿过几重院落,走过蜿蜒的回廊,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仙都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辉之中。
守门的侍从远远瞧见千宿一行人过来,忙不迭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景象却让千宿微微停住了脚步。
此刻,淮临正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依旧差得很,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也还没有恢复血色。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愈发衬出他伤势未愈的虚弱。
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千宿时,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柔和目光。
他身旁站着千韵和松玉。千韵双臂环胸,一脸“我尽力了”的无奈表情,松玉则默默站在淮临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千宿脸上。
“你醒了?”玉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担忧,上下打量了淮临一番,“身体怎么样了?你这模样,能出门吗?”
淮临微微弯了弯嘴角:“好多了,去归禹没问题。”
千宿看向千韵,千韵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劝过了,不听,我也没办法。”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尧都君主一早已经回去了,走的时候气得不轻,脸都是黑的。”
果然。
淮励终究还是没能劝动自己的儿子。
千宿望向淮临,看着他站在那里,单薄而倔强。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跟上吧,路上注意安全。”
淮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正准备动身,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淮夙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出来,她跑到淮临身边,一把挽住兄长的胳膊,道:“我要陪着哥哥。”
淮临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声音难得带了几分严厉:“你回去。”
“我不!”淮夙鼓起腮帮子,把脸别到一边,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模样,“你伤成这样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偏要去。”
淮临眉头皱得更深了,正欲再说什么,淮夙忽然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声音软了下来:“哥哥!你就让我跟着嘛,我保证不添乱,保证听你的话,好不好?”
淮临被她摇得伤口隐隐作痛,又见她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淮夙顿时眉开眼笑,松开兄长的胳膊,欢欢喜喜地挤进了队伍里。
千宿收回目光,抬手划出一道空间术。
她一步迈进去,玹攸紧随其后。
其他人正要跟上去,玹攸却忽然伸手一划,将后面的人尽数挡在了外头。
淮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他,他把我们关在外头了?”
玉娘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手自己划开了一道新的空间术:“人家两个人有话要说,你们凑什么热闹。走这边。”
空间术里,四壁是流转的淡金色光幕,脚下踩着的是虚空凝成的透明路径,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千宿和玹攸并肩站在流光之中。
通道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两个人并行,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千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玹攸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干净而冷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流光中蔓延开来,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千宿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可心跳却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她想起昨夜淮夙问她的话:“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那个答案她不知如何说。
玹攸站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好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可全部的注意力却都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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