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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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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最坏不过是平局。

棋面上可走的路已然不多了。

她输过一盘跟这很相似的棋,是在哪里?

是在孙老太傅家的篱笆墙下,她被逼得退防一步,叫她最终以半目之差落败。

还是在忘忧棋院,棋博士改变了收尾落子的先后次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叫她以为早推演殆尽的路,焕发了新的变数。

阿珠的左手指头掐入掌心,印子深得几乎要出血。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她在落针可闻的清华殿里,盯着棋盘,忽而,看见了她那手因头晕滑落的错子。

我知道了。

我知道为何秋湖三局被设计出来时,棋圣说此局有解了。

阿珠头疼得眼前金光缭乱,几乎要看不清楚棋面……几乎要听不清胥吏在催促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她强撑着要再落一子,视线却始终无法定格那个要堵上的位置。

不用绝地反杀。

不用弃子争先。

只需要借着这处错子,极为稳定地推进,在左下落实,再于上腹收缩一步……这里本就错,并不会惊动乌禅的警觉,只会逼得极其渴望守住平局的乌禅,往后退一小步。

然后,在最终点算时,为她榨出毫厘之间的优势。

棋枰刻线重影。

黑白棋子交叠。

她听见“嗒”一声,继而是满盆扫落的哗啦声,回过神来时,人已倾倒在地面上,满场惊诧。

本该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落地。

是被我打翻了吗?

阿珠模糊的视线,顺着一粒跳动的黑色棋子,看向了人群外围,有一双华美精致的长靴,想要向她靠近,又猛然地顿住了脚步。她视线上抬,看见了三殿下赵宏邈。

皇子玉冠上三爪盘龙的图腾,映照了清华殿窗外的天光。

他一整张脸却显得灰败,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对她说“抱歉”。

可是……为何呢?

阿珠慢慢地眨眼,眼前黑了下去,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人声。

有一双手先稳稳扶起了她,她好像靠在了谁的怀里。

“谢临,我还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她不敢去看淑真的方向。

眼耳口鼻的知觉像是最微弱的火苗,在轻轻一个瞬间,就熄灭了去。

原来是同一种头疼。

和亲棋局上,那种仿佛贯穿头颅,叫她忍受得浑身冷汗的隐痛,原来与她每次强行回忆旧事的头疼,是同一种。

平安巷外,光线不算明亮的王府马车里。

阿珠对着近在咫尺的赵宏邈,神魂俱震,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音。

为何?

为何要阻止我?

常春是不是在我的那杯茶水里下了什么?

她撑住车厢壁板,指尖涌出泛了黑雾的红线,拧成一束,直直刺向赵宏邈。

那一截属于活人的颈脖,正暴露在衣襟之上。

温热,柔弱,且无知无觉。

红线如利箭,在堪堪触及他喉头时,停了下来。

阿珠泄了浑身力气,瘫坐下来,魂魄在慢慢变得透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魂魄里抽离,凝成一束白雾穿透了马车壁板,离她远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能变成厉鬼,不能因为赵宏邈就变成厉鬼,她的魂魄,是谢临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

马车里涌起了一股冷冷的梅花香。

被她藏在怀里的五彩琉璃宝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只黑底金花阔衣袖凭空伸来,将她轻柔地罩住,老太妃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从容而安定,“你需得赶紧回去。”

“太妃娘娘。”

阿珠说不出更多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与那谢公子说的平安巷宅邸在何处?”

老太妃拍了拍她,“把眼睛闭上,本宫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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