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2)
第24章
“活着,我爹还活着!”
灶房里,祝从云和祝凤兰听到一声欢快的声音,转头瞧去,就见原先紧闭屋门的耳房,窗棂被支起,小姑娘从里头探出了头。
阳光洒在面上,她笑得甜又欢快,大大的杏眼成了弯月牙。
“还活着?太好了!”祝从云忍不住站了起来,布满皱纹的面上也是激动。
“嗯,阿爹还活着。”
王蝉将雕刻好的石头抱了出来,像抱个大宝贝。
“舅爷你瞧,这是我雕的,我唤它们狗脚迹。”
“王伯元。”
“吴富贵。”
“史一诺。”
“史千金。”
“赵阳。”
“……”
祝凤兰和祝从云俩都睁大了眼睛。
就见王蝉打着手诀,将一道道名字打入了这唤作狗脚迹的石头中,紧接着,后院这儿平地起了一道风炁,撩动得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虚空中,好似真有狗儿跑过,祝家这处的泥地成了白雪地,踏雪留痕,每一道名字,它都留下了梅花形的脚印。
祝凤兰:“这、这——”
祝从云老怀甚慰,“你瞧不明白吗?和獬豸小石像一样,这是一方法器。是我们阿蝉盘的第一块石头。”
“要好好珍惜。”转头,他对王蝉道。
“嗯。”王蝉重重点头。
瞧着那梅花形的小石块,王蝉爱惜不已。
这石头倒不是山上寻来的,是一处村庄里得的。那村子已经荒废,人烟稀少,石头就在屋子外头西南角落的榆树下,树下一处狗窝。
雪花白的大石头,上头还有狗儿磨爪子的痕迹。
王蝉心情轻松,然而,在最后一道名为赵阳的名儿打入狗脚迹时,爪子落印却有了迟疑。
王蝉收了笑。
“阿蝉,这是怎么了?”祝从云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最终,狗脚迹还是落下了印记。
只是比较之前的那些名儿,狗儿是撒欢地跑,轮到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它落脚却迟疑了。
似那雪地成了烫脚之地,尝试的一碰,只虚虚落下半爪,就吝啬地收回了爪子,再不肯探出。
炁散,风勾勒成朦胧的狗儿模样,脚下似生风,如脱兔又似流星赶月,朝着王蝉手中的狗脚迹就奔来。
身影没入,撩动小姑娘乌发翻飞,青布条扎的发都松了松。
“汪呜——”半空中好似还落了声缥缈的汪呜声,像狗儿,它为自己乱了主人的发而羞赧,又为自己干了好一些活儿而自豪。
“辛苦了。”王蝉将垂下的发往后拨,摩挲了两下石头。
饶是因为【赵阳】名字的意外而焦心,瞧着这方法器,王蝉心里也暖呼呼。
石虽不语,却也有灵。
祝凤兰也注意到了爪子的不同,“哎,刚刚那赵阳的名儿,地上的狗爪子不多,只半爪,是法器累了吗?阿蝉你再多养养它。”
就像獬豸小石像,搁在老爹手上,它普普通通,瞅着像没吃饱,没力气做事儿一样,只能当个小摆件,还是蒙了灰的小摆件。
到阿蝉手中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大发神威。
“刚才那么多道名字,寻到后头,它累了也是再所难免。”祝凤兰宽慰,“别担心,人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祝从云,“咱们听阿蝉说。”
转头,他一双老眼落在王蝉身上,老却不眼花,自有一种见多了世事的通透。
“这叫赵阳的小伙子,是有什么变故吧。”
王蝉心中沉重。
“嗯。”她点头,“要早一些寻到他们了。”
狗脚寻迹,一步一岁数,虽然这方狗脚迹还未养灵到这般厉害的时候,但是,这半步便是迹象。
“我怕——”
王蝉的视线看过半爪印记,狗脚迹归位,炁场散去,风一吹,雪地重新成了泥地,半爪印记不再留痕,也将她后一句的话吹轻吹散。
“他的寿数不多了。”
……
时逢九月九,重阳登高时节。
江上碧波荡漾,晴空万里无云,江上数艘大船,个个都妆点得格外的气派,一人抱柱宽的船柱上,雕的不是龙凤,而是一个个飞天的女子。
霓裳彩衣,舞姿翩跹,端的是旖旎缠绵。
便是小的船只,个个也挂着彩绸。
红的、粉的、黄的……彩石贝壳做成铃铛,挂在船儿的两边。
江波微漾,铃铛细摇。
这会儿,个个船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除了自己这艘船。
“还瞧什么,赶紧准备起来,一会儿天该暗了。”
史千金瞧着蹲船头贪瞧画舫的赵阳,气不打一处儿来,两步上前将人拽起,压低了嗓子。
他抬眼瞧还在天畔的日头,眼里有惊恐的神色。
明明日头这样晃眼,怎么落日就这么快。
而一到夜里——
想到什么,史千金打了个寒战。
赵阳也打了个寒战,这下是不敢偷瞧这些画舫了。
两人往船舱走去。
那儿,老船公周全、小船公周甫、吴富贵、史一诺、陈大奎,还有王伯元,几个人都缩在船舱中。
都是大男人,便是矮的吴富贵个子也不小,史千金和赵阳一进来,瞬间将这船舱挤得满档,像是要爆汁儿的饺子。
船儿在水中晃了晃,又兜住了。
吴富贵憋着脸,不情愿地将位置挪了又挪。
“怎么样,瞧好没,今儿咱们在哪艘船附近比较合适?”
“昨儿那艘船上的客人最多,周围摇来的小船也多,今儿还一样的漂亮,今晚咱们也混到那附近吧。”
赵阳一指,从船窗上指了江中央最大的一艘,打算来个灯下黑,滥竽充数其中。
几人瞧去。
那艘船确实大,船舱上的厢房就有五层的高度,雕栏画栋,镂空雕琢着各色的美人图。
有美人奏琴,美人对镜梳妆,美人摇扇……娉婷袅娜,姿态各异,柳娇花媚。
帆已经收了下来,桅杆还在,十来米高的灯串迎着风在飘摇,彩绸薄纱,美轮美奂。
天色未暗,好似就能瞧到夜里人声鼎沸,穷奢极欲的景致。
吴富贵瞧向王伯元,“秀才公,你看——”
王伯元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吴爷你见多识广,你估量着办吧,我都行。”
吴富贵还想再多问问王伯元,王伯元叹了口气,透过窗棂瞧着江岸上的船景。
“苟且至今已经有月余的日子,便是今夜身死,也只是命定之事。”
王伯元说得丧气。
如今的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又无挂,是生是死,还真不重要。
吴富贵着急,“王姑娘真没死,她在胭脂镇等着你归家呢!”
王伯元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再说了,他不相信,不过是哄着他有活命的想头。
“你们别担心,该我做的事我会做,夜里我就开始诵书,你们也赶紧扮上。”
吴富贵几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了。
只是摆船回胭脂镇,怎么会成今儿这样了?
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
约莫一个月前,黄昏时候,日头倏忽地跳下了山头,天色一下便暗了些许,江上起了阵大雾,老艄公擦了擦眼,正待眯眼去瞧,这一看,人一下就惊着了。
雾细蒙蒙的,像三月清晨的江面,水炁升腾而起。
原先还宽敞的江面上,一下子就多了好些的船,个个风流旖旎,彩绸彩乐,他一艘黑压压的乌篷船,质朴,老旧……在这其中颇为显眼。
船划不出这地界,很快,老艄公便知道了,不是江上多出了船,是他们的船入了不得了的地方。
每到夜里,丝竹管弦乐响起,船儿微摇,这一片江域作乐的笑声不断,其中,客人有人有鬼,弹琴奏乐的美人有人也有妖邪。
只靠一双眼,辫都辫不清。
……
那时,两方人相互内讧。
这个怨老艄公怎么行船的,人都被带到这阴邪地了,还几十年行船的好手,尽带着人往阴沟里去!
那个说,这怎么能怪得了我爹?
明明是前些儿你们使了我们的船运棺,坏了船的吉祥运道,这才倒霉,撞了这阴邪地,如今瞅着就像撞进了马蜂窝,一头撞进了鬼窝!
怪谁?归根究因,怪你们!
“嗬,还怪到我头上了!我给你小子一个机会,你重新说,到底谁的错?谁掌的舵?谁划的船?我一个出钱坐船的,我怎么就有错了?”吴富贵踮脚昂头嘶吼。
“怕你个老小子啊,说一百回都是你的错!就怨你们运棺了!”周甫不甘示弱。
两方吵个不停,吵得是面红耳赤,病得厉害的王伯元都被闹醒了。
他抬了抬手没抬动,瞧着这一幕还纳闷。
他这是在何处?
眼下这般又是为何?
心平则气和,气和则人顺,人顺则事成。
秀才公张了张嘴,说话没声儿。
……
下一刻,隔壁的船上,只见有相互缠绵的人影倒映在船舱的窗纸上,船儿摇动,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呼吸声传来。
还不待人脸红,就见男子头上探出黑气,似触角一样,眼下青了青,只一抽一吸,相拥的美人就成了人干。
美人皮丢进了水面,贴着江面流淌走。
紧着,黑暗中有一艘船上有了动静,有人放下了竹竿,一拨一挑,美人皮被捡了去。
只一下,乌篷船上的众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瞧瞧我,我瞪瞪你,一下就没了声音。
船儿和他们的乌篷船错身而过,随即,里头有哀嚎声响起,惨叫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刹那的光景,船里就没了声息。
最后,纷沓的脚步声也只剩一道。
乌篷船上,众人惊恐着眼睛瞧那人踏出船舱。
只见那人生得没什么特别,也两只眼睛一张嘴,他正了正衣冠,长舌在唇边一添而过,有餍足之色。
下一刻人就化作一道青烟不见了。
但也正是这一份的普通寻常,长着人的模样,才愈发的骇人。
接下来的每一日夜里,各种吃人的场景还在上演,诡谲邪气,直把众人瞧得心肝乱颤。
……
“还好咱们有秀才公。”瞧着王伯元,吴富贵心生感激。
乌篷船打眼,不是没有人好奇,想要上船一看。
哪里想到,王伯元在船上无趣,默读着圣贤书,此处竟然有了些许浩然正气,也因为这,妖邪下意识地便避了这艘乌蓬船。
后来,揪着以往在茶楼,话本上听来的坊间之言,吴富贵和老艄公都开口了。
“一丧三年时运衰,一婚十年人丁旺。这船,咱们得换,换那些妖鬼吃了人的地儿。”
带着衰,指定生意差!
他们才不要有生意。
就这样,几人专门找那等被吃了人的船,捏着鼻子,提着心肝脑袋,颤巍巍地换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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