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也在船上捡了衣裳换上。
这个扮老媪,那个扮龟公,个矮些又秀气的史千金没法子,一致被投了票,被推着坐在了梳妆台处,瞧着铜镜扮了雾鬓风鬟的美人。
王伯元?
虽然他生得最是清俊出尘,更有股儒雅的韵致,但大家指着他读书,倒是不敢太放肆,就让他在船舱里养病。
为了不打眼,他们还不敢换大的船,只敢寻小的,一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挤,但踏实。
夜里,船上有熬煮汤药的味道飘出,熏得整船都是。
王伯元好许多了,药也已经吃完,众人煮的是早就没了药效的药渣。
大家珍惜地煮了一趟又一趟,添了酸味儿也不怕,就为了飘出药味儿,让混在妖邪中的人别上船来。
船上的人有病!大病!
就这样,挪了好几次船,又因为每艘上还有船主人剩下的食物,大米,果蔬……蚂蚁挪窝一样,吴富贵这一船人艰难地活了下来。
“王姑娘,小姑奶奶,你快来救我们吧——”
吴富贵不知自己处在何地,索性四面都拜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吴富贵发誓,这一次要能平安脱险,往后一定行善事,结善果,做一个切切实实的好人。”
他愁苦着一张脸,眉眼都耷拉了。
王伯元摇了摇头,哂笑了下。
为了激起他求生的想法,好一直诵读圣贤书,吴府这管事,做戏做得真是全。
阿蝉——
他微咳了两声,身子还有几分虚弱,手肘斜靠上船舱那面窄小的窗户,透过窗户瞧外头的江景,眼神微微出神,有着伤痛。
周全叹了一声,他瞧出了王伯元根本不信,却还是道了一声。
“要是那棺椁里的小姑娘是秀才公的闺女,老叟倒是能说句公道话,我离了胭脂镇江岸的时候,人确实活了,听说被胭脂镇的亲戚接家中去了。”
“至于后来如何——我却是不知了。”
这一人说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王姑娘没死,真没事……王伯元到底被激起了心气,内心深处也有了希冀。
万一呢?万一阿蝉真活了,他要是死了,她该多难过,和自己现在一般难过。
只这样一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就是这口气,吊了王伯元一个月,靠着朱士元大夫那儿开的几剂汤药,在这阴邪鬼魅又奢靡享乐,极致荒诞的地方活了下来。
他朝周全拱了拱手。
“多谢老翁。”
……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夜幕又降临。
入了夜,这一处地方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赵阳的眼睛好使,不单单形状像鹰眼,眼神也和鹰一样。
他被大家委派了重任,好好地瞧,夜里时候,江上又添的船到底是哪个方向驶来的。
只是,任他如何看,这船,它们都出现得突兀,初看在远处,才眨眼,又到了面前来。
果真是处怪地,半分没法子以寻常法子推断。
不过不干的话,只一味的等待,更是让人发疯,还不如自己努力一些,万一就寻到出处了?
人声鼎沸,丝竹管弦,穷奢极欲。
“把那小子给我带船上来。”这时,一道带着微熏的声音传来。
声音冲着赵阳而来。
他抬眼,就见大船上有一个穿着月白色缎子长裳的公子,这会儿,他指尖掐着细瓶颈的白玉酒瓶,领口微开,露出大片白瘦的胸膛,脸上有酒气上脸的微红。
瞧到赵阳的视线瞧来,他一挑眉,拎瓶子的手一指指向赵阳,带几分风流肆意。
“对,就是你。”
赵阳:……
他如丧考妣!
回头瞧几人,大家面上都带着担忧。
但谁也没法子,众人事先便说好了,在此处行事,莫要引起注意。
推脱争执,此事最是要不得。
一船的人,谁也不愿意将船撑着靠近大船,别无他法另说,自己撑船送伙伴上贼船,这又是哪门的道理?
以后想想都心中不好受。
风来,气氛一时沉默。
……
掐酒瓶子的公子轻笑了声,侧头朝身边的人示意了下,“去,接着人过来。”
话才落地,就见他旁边的劲衣人手中长鞭一甩,一抽一拉,赵阳惊呼哀叫,像个扑棱的大鹅打半空中飞过。
下一刻,人就在另一艘船上了。
……
船舱里。
灯烛燃了一盏又一盏,烛台连成树形,将偌大的船舱照得如白昼一样明亮,浅粉色和淡紫色的纱幔垂坠,偶尔风来,轻纱漫漫,平添一份旖旎。
空气都是香喷喷的,除了酒香便是脂粉香。
拎着酒瓶子的公子没有穿鞋子,赤脚走在地上,他倚靠在太师椅上坐下,一手撑头,一手晃酒,上下打量着赵阳。
赵阳吓得要死,整个人瑟瑟发抖,控制不住地上下牙打磕绊。
他觉得,这个地儿都是他牙齿打磕绊的声音。
“请、请公子安,您、您找小的,有、有什么事吗?”
“无事。”上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还不待赵阳放心,就听那人又道。
“就是想借你的眼睛用一段时日。”
“啊?”赵阳傻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就见那么子哥微微昂了昂下巴,说着借眼睛,神情寻常,像是路人口渴,打农家走过,要借水葫芦接一勺子的水一样简单。
赵阳打眼瞧去,这才注意到,自己上的这艘船,他平日里有注意到过,船顶上刷了黄漆,彩凤盘龙,造得格外的气派。
不过,这不是他留心这艘船的原因。
之所以注意到这艘船,一开始,是因为这一船的女子都格外的美,还美得温柔温顺,他不免贪瞧了两眼。
这一瞧,就注意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美人身边一定有个丫鬟相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甚至连走路,美人都得抬了手去搭着丫鬟。
是瞎的!
眼睛瞧过去正常又格外水汪,其实是瞎的!
发现这时,赵阳骇得不轻,一屁股坐地上了。
一个瞎美人寻常,一船的瞎美人——
这实在是吓着他了。
和大家伙儿说了后,大家都惊了惊。
吴富贵毕竟做过管事,见多识广,当下便说了。
“这是盲妓,一船的盲妓。”
那时,他们心里不是滋味了好久。
好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虽然说这话没良心,但瞧到这些瞎美人,他们眼睛能瞧,手能动,脚能跑,两厢一对比,立马觉得阳光明媚,未来可期,哪哪都是美好。
赵阳结巴:“借、借你眼睛?我的眼睛?”
公子搁了酒瓶子,探头朝赵阳瞧来,“对,借眼睛。”
妈呀,他也要瞎了?
赵阳跌坐在地,只听耳朵边有丝竹管弦乐响起,糜糜之乐。
不知什么时候窗户开得更大了些,有清透的风气吹来,将纱幔拂动,纱幔后头,目盲的美人正奏着乐器。
瞧着上头敞了衣襟的公子,赵阳又瞧了瞧外头的美人,一双锋利的鹰眼游移片刻,想到了什么,先是瞪眼,紧接着,他一张脸憋得又红又绿。
他暴喝了一声。
“变态!”
“我誓死不从!”
“对哦,好变态。”王蝉同仇敌忾,小小声地附和了一声。
她离赵阳比较近,一道【蹑影藏形】往自己身上一拍,身影如枯叶蝶入枯叶,寻常人难以察觉。
赵阳瞪大了眼睛。
莫不是念叨太多次成了执念,死前幻听,他怎么好像听到王姑娘的声音了?
是王姑娘?不是王姑娘?
是王姑娘?不是王姑娘……
赵阳在心里煎熬,这下,玉石俱焚要保清白的决心都淡了些许。
太师椅上,裴由高被赵阳这一声暴喝吼得愣了愣。
外头,姑娘指间的琴弦仍在拨动,面上含笑,心中早已经悲凉麻木,轻易不会被外物所打扰。
也因为这琴弦音,王蝉的那一声小声附和,裴由高没有注意到。
他愣了片刻,半晌后,似是被辱了一样,自顾自地也阴下了脸,像天边淤了阵阵阴云。
下一刻,酒瓶子朝赵阳砸来。
裴由高暴戾,“放肆!”
“砰的——”一声响,酒瓶子在赵阳的面前两指宽的位置砸下,险而又险,差点就砸到他了。
瓷片碎了一地。
因为碎瓷,裴由高打着赤脚,倒不好靠太近。
他站起了身,也不高坐太师椅了,离着几步远的地方来回走,怒目瞪着赵阳,一手指人,手都抖了。
“你竟然敢!”
“区区一个下贱胚子,竟敢如此折辱我!”
赵阳已经随着他骂了,心中兀自狂喜。
是王姑娘!
是王姑娘来救他、保他清白了!
赵阳眼睛利,能瞧得远,十来米外苍蝇的毛腿都能瞧着,它翅膀往哪个方向拍,自己视线瞧到,自然而然就能打着。
刚刚这不要脸又露点点的疯癫子,他砸来的酒瓶子按着正常轨迹,应该是砸他脑袋上了。
可是,刚才那瓶子半途中被人挡了下。
是王姑娘来救他了!
赵阳想傻笑。
裴由高更怒了,“鹰眼有神,长在你这样的泥腿子身上是暴殄天物!要不是瞧着你这双眼有用,我这下就要剜了你的舌头!”
盲妓?
裴由高瞥了眼外头奏琴女子的倩影,目露嗤色。
那些只知道换个漂亮眼睛的闺阁女子懂个屁,就知道好看!
这种鹰眼才是万人难寻一个,双眼有神,百步能穿杨,放在他武将家,何愁军功难立?
有了这双眼,看他裴家以后还有谁能笑话他裴由高。
“折辱你?呵!”裴由高冷笑,“也不瞧瞧你自己什么样儿。”
狗都会仗人势,赵阳心想,他可不能不如个畜生。
“还不是怨公子你,露着点点和我说借眼睛,我能不害怕吗?”
裴由高低头,瞧着自己敞开的衣襟,左一个点,右一个点,确实是点点。
他怒又羞愤。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给我种了他的眼!”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