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2)
第27章
一开始,竹子只微微一动,像有双手抓住了它,然而,那双手弱小无力,用力拉扯也只微微撼动。
紧接着,竹子越晃越厉害。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似有狂风而作,如刀样的竹叶发出金戈之声。
“救我,救我出去。”
“……真人救我,怕,我好怕。”
“不要了,我不要这机缘了。”
“黑,好黑……我要呼吸不来了……快死了,真人,我真要死了。”
细如猫狗的声音从地下传出,因为泥土和棺材的隔绝,声音闷了些,也细小许多,一时辨不出是男是女,是壮年又或稚子。
太行真人站起了身,拂尘一扬,垂眸瞧着这一处的坟茔。
“机缘我是给你了,能不能接着,看的又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与你吴家不再相欠。”
“不——真人莫走。”棺里传出凄厉的声音,细听,里头还有指甲刺挠着木板的声音。
坟前的黄竹摇晃不停,似里头的人在声嘶力竭地求救。
一道黑影出现在太行真人身后,悄无声息。
“道爷。”
太行真人都惊了惊,自己炼的这一枚【蹑影藏形】,何时效果这般惊人了?
他敛了敛心思,拂了拂长须,这才回过身。
“是小七来了。”
“道爷唤我何事?”
被唤作小七的人瞧了一眼那簌簌而动的竹子,转而便收回了目光,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是漠然。
太行真人拂尘一指坟茔,笑着问道,“小七就不好奇吗?下头葬的是何人,这竹子又为何而动。”
小七眼里闪过一丝费解,为何他要好奇?
“……不好奇。”
太行真人噎了噎,甩了拂尘。
无趣!着实无趣!他一番炫技的心都无从搁置了,果然,不是人人都能聊好天。
他没好气道,“那你下去吧。”
被人挥退的小七就这样杵在那里,一身万年不变的劲衣,面具下一双丹凤眼盯着太行真人瞧。
明明未说什么话,也瞧不到他的神情,可这通身的模样,无一处不是在说他的拧眉。
“道爷,唤我何事就说。”
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可那不挪步的阵仗,就是在表达对太行真人无礼的不痛快。
呼人来的是他,唤人走的又是他。
真把人当狗使唤了?
“道爷要是如此,下一次再唤我,我就不来了。”
“你啊你!”太行真人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一指人,听到这话都气笑了。
“你这性子也就我受得住,待旦要是在这,定又要在我耳边聒噪一通你的是非。旁的不说,听说这些日子,待旦唤你做事,你都不睬他?镇日拿着个破书在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躲哪儿去了?”
“烦,不想睬。”
“不是破书,是话本。”
“没去哪,就在附近。”
太行真人咋舌,这属下收的,是来给自己添堵的吧!
想着人来搬山青玄宫时带的一包袱金叶子,太行真人又舔添了几分耐心。
“算了,瞧你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模样,和你计较没劲儿!”
太行真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一摆手,只道要小七将手中的东西搁置,甭管是破书还是话本,都给他停了!
等夜色来临时,他要带着人去一处地儿。
“人是京畿来的,勇毅侯府的裴八公子,唤作裴由高,勇毅侯军功起家,又有闺女在宫中为贵妃,最是富贵显赫不过了。我想,你们应该是旧识,人来了建兴,如今你是地主,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还有——”
一瞧小七这身衣裳,太行真人皱了皱眉,又道。
“今晚去的时候,换一身衣裳,别让旁人以为,搁在我太行道人手下做事,尽是见不得人的事,连身好衣裳也没有。”
“不认识。”
“知道了,一更天来寻你。”
小七丢了句话,转而,那身影一晃,这一处已经没有了他的炁息。
太行真人话噎在喉咙里。
这一次,他算是体会到,为何手下人姜待旦老是针对这小七了。
——就这脾气!
嗬!
人经不起念叨,心里想也是,太行真人才想着姜待旦,就见他过来了。
人是来寻太行真人,一双眼却往那坟茔里瞅去,瞧着像小娃儿舔了又舔的糖葫芦,糖汁都沁下了,黏糊得叫人恶心。
偏生小娃儿却馋,口水再舔舔,嘶噜噜,嘶噜噜地吃得香甜。
太行真人闭眼,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瞎鸡啄米。
糟心,这个更糟心!
姜待旦担心得不得了,走近了太行真人,瞧瞧坟茔,又去唤太行真人理人。
“道长道长,娉婷小姐她——”
“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太行真人不想听姜待旦对吴娉婷黏糊的担心,不待他说完,睁眼便接了话。
他也朝坟茔瞧去,语气里颇有些自得。
他年轻时候游历各地,曾经听过坊间一则轶事,知道鬼菇乃是阴间之物,颇为不凡。
“人人只道这鬼菇能让人起死回生,如蝾螈脱壳,不过,却没有人知道,这鬼门,要是由着她自己爬出,人走阴阳一趟,将得一场机缘。”
“这便是我许她吴家,允她吴娉婷入我搬山一派,予她的一场机缘。”
姜待旦又羡慕又担心,还为她高兴。
“真人,娉婷小姐要是得了机缘,会是什么样的一门神通?”
“这我便不知了。”太行真人瞧见姜待旦发笑,拂尘一转,拿着拂尘柄敲他的脑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你啊,几日不见,你就一口一个娉婷小姐,我不是和你说了,离她远一些?她心狠着,吴斋主是她生身的爹,再是有不是,也供了她吃穿,锦衣玉食的长大。”
“如今呢?尸骨不存,魂灵湮灭。”
亲爹尚且如此,此女凉薄。
“仔细她哪天把你骨头都拆了吃,你还乐呵笑,傻不傻。”
是年轻时便带在身边的属下,太行真人也有两分珍惜。
姜待旦捂住脑袋被磕出的包,瞧过去精明相的倒八眉拢起,又是傻笑又是无奈。
可娉婷小姐她着实温柔,又漂亮……说话还好听,处处说到他的心坎里。
所谓红颜易得,知音难觅。
娉婷小姐不止是他的红颜,更是他的知己,关心两句又怎么了,他心里有数。
“怪不得娉婷小姐,是吴老爷太过狠心了,因着她是女儿身就嫌弃不已,小时候处处苛责她……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还伤了娉婷小姐阿娘的心……”
“他能做初一,小姐自然能做十五,再说了,娉婷小姐也没做什么,是吴老爷自己贪心太过……”
后头的话,在太行真人的瞪眼下,姜待旦含糊了下,不好再说下去了。
太行真人长叹。
不长眼睛的瞎鸡,啄的是米还是屎都分不清,嚼吧嚼吧下去还咯咯咯地叫,唤着好吃好吃!
管不了管不了!当真是一点儿也管不了!
果真是美色误人。
“既然这么担心,那你就在青玄宫守着你的娉婷小姐吧,要真觉得人不行了,你就把她挖出来,这样,人死不得,只是一场机缘却没了。”
“像朱文谦,他便以朱武震的身份又重新长了一回,一活活十来年。”
“没有吴家父女,他还能活到百岁。”
太行真人瞧得开,鬼菇对他无用,以朱武震破七曜阵法,这目的已经达到。
“对于吴娉婷来说,被人挖出,也不过是白折腾这一场。”
“不,也不是没所得——”太行真人冷笑。
“你方才不是说了,吴斋主苛责她,还为了自己的私心误了她的花信之期?女子芳华难留,如今,她倒能再得一场芳华。”
姜待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惶之色。
“道爷——”
朱武震朱文谦,这两人是一人。
那——
娉婷小姐要是被刨出来,那她的年岁——
“道爷,娉婷小姐岂不是会小了去?”
“瞧你这蠢样,顾头不顾腚的,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太行真人几乎要破了自己的修行,对姜待旦翻白眼了。
情谊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成大事的人,最重要的便是公私分明。
看来,他得重新考虑,手下【蝶影】人马要寻的头领是哪位。
浮掠过思绪,起了另外培养他人的想法,太行真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能怎么办,左不过如今瞧着像父女,以后瞧着像祖孙了,本就差一辈,再添一辈,说多也不多。”
“道爷!”姜待旦气急败坏。
太行真人哼了一声,拂尘一扬,往青玄宫内走去。
“夜里我带小七去蜃楼走一遭,你看好青玄宫,看好你的娉婷小姐。”
“道爷!”姜待旦急眼,“往常都我陪你去的啊。”
他瞧了瞧坟头竹叶乱晃的坟茔,又瞧了瞧太行真人离开的背影,左右为难。
那蜃楼是一处秘地,更是制香之地,道长从来只带心腹去那一处,小七何德何能!
最后,姜待旦一跺脚,盘中腿在坟茔前坐下了。
罢罢,这会儿,娉婷小姐更需要他!
……
胭脂镇。
吴府已经荒芜了,里头的奴仆更是走的走,跑的跑,只昆伯一人守着那一处的旧宅子。
吴富贵几人从王蝉那儿听了消息,一番思量,暂时在胭脂镇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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