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史千金和史一诺是同乡,当初是故乡遭了灾,没法子,家里没有粮食了,这才卖了他们给人牙子。
是卖,却也是寻活路。
“阿娘没收多少钱,只和那牙婆说了,一定给我们找个好去处,寻个好人家做活,要干干净净的地儿……几经周转,我们才去了吴家。”
说起以前的事,史一诺一个大个子,眼睛都红了,抬起袖子囫囵地擦了擦脸。
一旁,史千金也低了头,不时有吸鼻子的声音响起。
他阿娘也好,卖身银从牙婆手中拿了,转身就缝到自己的一身破衣裳里,又纳了两双千底鞋,鞋子都阿娘连夜赶针做的,用破布缝了一层又一层。
他走的时候,穿着一身的破衣裳,内里咯着碎银块,脖子上挂一双千底鞋。
别人以为他寒酸,可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寒酸。
王蝉听得也眼睛有些泛红。
有娘的孩儿就是宝。
“一诺哥,千金哥,那你们是要回乡吗?”
“对!”
史一诺和史千金瞧了眼对方,都做了回乡的决定。
“今儿便走,在鬼蜮那地方的时候,我们俩就想好了,要是能平安,我们就一起回故乡,我们都想阿娘了。”
谁知道眼睛再睁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遭了两回邪门事,他们现在只知道,只要想了,就得立刻去做。这样,就算再遇到事了,他们闭眼也没什么遗憾。
无亲无故,王蝉也不好挽留人。
再说了,回乡见亲是喜事,在祝家用过饭后,王蝉送人至码头边,迎着江风秋日,挥手告别。
在棺椁里,她就是被吴管事谐音骂史千金和史一诺给笑回了神,虽然交流不多,但这月余寻下来,好像添了好几分亲近和羁绊。
“舅爷说了,出门在外,足金万贯,也不知道千金哥和一诺哥俩人的盘缠够不够。”
船都远了,岸上的王蝉担心。
吴富贵捻着新修的山羊胡,听到这话,白眼大大一翻。
“王姑娘就莫操心他们俩了,要说富,咱们所有人加一起,都不如千金和一诺这俩小子富贵!”
“对,别瞧他们穿得破,腰上都盘着金子,是真正的腰缠万贯,这是出门不露富呢。”赵阳闷笑,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来。
“喏,这给你,一诺托我的,说等船行远了再给你。”
王蝉诧异,她先前就想了,赵阳怎么手中也拿着个包袱,还道他也要走。
她接过,打开一看,一下就被里头的东西晃花了眼。
当真是晃花。
一时没忍住,王蝉都搓了搓眼睛。
只见里头的都是女子的发簪,金银钗子,赤莲蟠凤的金步摇,白玉温润,翡翠清透……每一个簪子都华美异常,精致异常。
“这是——”王蝉瞪大了眼。
吴富贵:“你找到我们的时候,不是瞧到了吗,千金扮了个女子的样子,霓裳衣裳穿了,雾鬓风鬟的发也盘了,自然少不得这些朱钗首饰。”
赵阳邀功,“对,幸亏我眼神好,隔老远都将画舫上那些女子的盘发瞅明白,一开始磕磕绊绊,一个月后,千金盘得可好了。”
王蝉摩挲了下一枚白玉簪。
“这么说,这些簪子是那些被丢江里的姐姐们的?”
“对,我们会换船,寻都是没人的船,船主人……”赵阳几人心中沉重,顿了顿,又道,“都出事了。”
“这些都是她们留在船上的东西,因为要扮一扮,也要扮得像,千金收了好些在身边。”
“今儿早上,他给大家分了些,王姑娘别担心,鱼儿姑娘也有。千金和一诺腰间缠了一根金钗两根银钗,余下的,他托我给王姑娘你了。”
“王姑娘,你没不高兴吧。”赵阳有些忐忑。
说来,这些不止是死人的东西,还是花娘的家资,赵阳就怕王蝉一个秀才公的闺女会嫌弃这铜臭。
可他们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可太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人穷的时候,谁都能低瞧你一眼。
那眼睛不是瞧人,是瞧路边讨食的野狗!
回头还要再嗤笑一声,道一声风凉话,怎么就不努力多些赚铜钿,将日子过得这样狼狈?
人呐,懒!
可他们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出生不同,际遇不同……有人可挥金如土,也有人卖了一车的炭,转眼却成路边的冻死骨。
“怎么会。”王蝉回神,仰头冲人一笑,“你们都想着我,我高兴呢。”
赵阳几人见她真心,放下了心,几人一道往青鱼街走去。
……
时间过得很快,妇人们闲聊上几句,急急忙忙便挎着菜篮子,将折好的菜往家里带。
小楼炊烟起,家家饭菜香。
用了饭,洗了手脸,再热腾腾的汤水泡泡脚,舒乏这一日的疲惫。
不知不觉地,屋子里的灯烛便点上了。
“阿蝉,蜡烛贵,瞧东西又费眼,夜里早点歇着,明儿天光亮了再起来耍。”
将闺女儿送回屋,王伯元不忘交代。
想着今儿时候,小姑娘还会和自己说家里少银子,瞧着像貔貅,王伯元眼里有笑,特特在贵上一词咬重了音。
主要是,他听祝从云和祝凤兰说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王蝉白日里到处寻石头,夜里也在参石中炁场,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熬到两眼红,祖宗传下的手札和典籍更是翻了又翻。
王伯元心中一片柔软,摸了摸王蝉的脑袋。
“好了,爹没事了,阿蝉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知道了爹,我去休息,你也早点歇下,功课不急着温习。”
“好,听我们阿蝉的。”
……
王蝉关了门,将那一包袱的钗子摊开摆桌上,蜡烛她吹了,就着窗棂外的月光,朱钗宝石有华美的光泽。
只朱钗犹在,美人已无踪。
爹知道什么,她如今可不穷!
王蝉摩挲过碧玉钗子,也不知道和谁说,更像是自己留下保证,立下誓言。
“我不白拿姐姐们的钗子,那地儿,便是暂时毁不了,我也要闹它个鸡犬不宁!”
……
只见泥丸宫一点灵光闪过,炁氲凝成形,元神出窍成身外身。
石中界在脚下纷沓而过,王蝉睁开眼睛。
就是这!
与此同时,鬼蜮里,一艘挂了彩石作妆点的小船有风炁吹来,彩石串叮叮的摇晃。
石头与石头间相碰,也有脆生生的响声。
只一日的光景,这一处鬼蜮里又多了几艘花船,也多了一些寻欢的客人,有丝竹管弦的乐曲声传来,伴随其中,还有男子醉醺醺的笑声。
穷奢极欲,靡靡动人。
除了少数一些人,客人和花娘都不知道这一处的诡谲,只当是寻常的青楼画舫,这会儿都闷头闷脑的傻开心。
王蝉仔细地瞧船上的人,分辨着哪些是误入此处的,掌风化炁,推着船动起来。
刹那间,船只如道上往来的车马,又像河道成了棋局,挂了彩绸的船儿如棋子般井然有序而动。
……
月光西斜,不知何时江上起了个旋涡,紧接着,那儿出现了一道门。
王蝉瞧去,好些人从门下走出,瞧着像踏江而来一般。
领头的是个白衣道人,手中一把拂尘,发髻盘的发黑白相间,看过去有一定的年月,经了许多风霜。
然而,他却面容年轻,皮肤精致红润有光泽。
而他身后跟了几个劲衣人,面戴似金非金的面具。
太行真人!
王蝉想起裴由高高喊的道人名号。
一道眸光朝这边瞧来,王蝉心下一凛,心神一动,掐了蹑影藏形的遮掩。
元神炁散不成形,化身为炁,飘忽如鬼。
这是她才学的一道法门,神分阴神阳神,聚炁成形则为阳神,可触之瞧之,散炁则为阴神,如梦似雾,飘忽如鬼。
在这种鬼地方,有鬼影是多正常的事呀。
王蝉为自己的机灵自豪。
果然,太行真人瞧来的目光收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拂尘一甩,掐了道法诀,声音便传到了另一处。
“守衷,裴公子在何处?”
然而,这一道声音却像泥牛入河一般,没有半分的回应。
不好!
太行真人心生不好的感觉。
修行之人得天照应,六感通达,念头不止是念头,往往预兆着什么。
太行真人顾不上其他,往自己身后带的几人身上丢一道灵符。
交代几人莫要胡乱走动,瞧到阴邪也莫要出声,凡事不可喧嚣,这道符可让他们辟去血肉,在此处阴邪眼中如孑孓一般。
渺如凡尘,不引人注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
只见两边宽袖盈风,摇摆两下,人便已经在丈外之地,再一晃眼,他入了各个画舫探看。
王蝉瞧去,他入的画舫都是那气派的那几艘船,船长二十多米,船舱处的屋舍都有三四层,灯笼一串串地挂在高高的船桅上,顶边刷着黄漆。
“小七是头一次来吧,没事,这地方瞧着怪了点,不过有道长在,我们都安全着,你别乱跑乱动就行。”
王蝉瞧去,劲衣人说着话,说不怕安全,手脚却又些抖,也因为他们心中害怕,话也多了几分。
“小七是老小,今儿来蜃楼这儿见见世面也不错,一会儿的活也你干了,正好练练胆子。”
“活?什么活?”
听到这一声应声后,王蝉注意到,这唤做小七的人她认得,在吴府的时候,这小子还想踢她爹出门呢。
仗着这会儿自己是阴神,飘忽如鬼,似雾又似梦,王蝉贴近小七身边,瞪着他面具下的眼。
狗腿子!
表姑说了,来画舫这种地方的人撒金又撒银,寻的是快活,败家鬼不说,还不是个正经人,烂透透了。
真白瞎了这一双好看的眼睛。
面具下,小七的呼吸窒了窒。
呼吸浅浅,好似怕自己重了点,就会将面前的这场梦吹散。
……
作者有话说:
无